「你不會真讓當年的村霸搬磚吧?」
大頭追上來的時候,林海已經走到施工通道入口,抬手指了一下工地大門。
「他肯搬,就搬,他不肯,門在那。」
第二天早上七點,工地大門口排起隊,白沙村和周邊村子來的人加起來將近八十個。
大頭搬了張摺疊桌坐在門口,登記表攤在桌面上,筆帽夾在耳後。
「姓名,年齡,住哪個村,以前幹過什麼活,下一個。」
登記到第三十七個人時,大頭的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抬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到桌前。
那人頭髮亂,舊外套洗到發白,肩背塌著,兩隻手交叉放在身前,手指換了幾次位置,又垂回去。
大頭握筆的手停在登記欄上。
「趙德彪?」
「嗯。」
趙德彪喉嚨動了一下,話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來幹活的?」
「嗯。」
大頭看了他兩眼,把登記表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以前的趙德彪在白沙村說一不二,隔著三條巷子都能聽見他罵人,現在人站在桌前,連安全帽放在哪邊都先看別人。
「以前幹過什麼活?」
「什麼都幹過。」
「工地上的活呢?」
「搬過磚。」
大頭在姓名欄寫下趙德彪,又在工種欄填了搬運工三個字。
「日薪三百,管午飯,早七晚六,中午休息一小時,遲到早退扣工資,不聽管理員指揮就走人,聽清沒有?」
「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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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那邊領安全帽,再去鋼筋堆報到,管理員老陳會安排你。」
趙德彪接過安全帽,兩隻手托著帽檐,轉身往工地裡面走。
大頭看著他走進施工通道,把筆帽從耳後拿下來,重新低頭寫下一行。
「下一個。」
排到第五十二個時,一個男人先把笑送到桌前,人還沒坐下,話已經冒出來。
「大頭兄弟,我來了。」
劉大嘴雙手撐在桌面上,半個身子往前探。
大頭沒抬頭,筆尖點著空白欄。
「劉大嘴,姓名,年齡,住址,照規矩報。」
「嗨,還用報嘛,咱們誰不認識誰,我跟林老闆從小一起長大的,打小就…」
「劉大嘴,這是工地登記,不是敘舊,姓名年齡住址,以前幹過什麼活。」
劉大嘴嘴邊的笑收住一半,手從桌面上拿開,站直了些。
「劉志遠,三十八,白沙村,以前打過零工,搬過貨,也在碼頭分揀過海鮮。」
「分揀過海鮮,那去冷鏈倉儲那邊報到,管理員老周會安排你。」
「大頭兄弟,能不能安排個輕鬆點的活?我這腰不太好。」
大頭把登記表往下一拉,筆尖停在下一行。
「劉大嘴,日薪三百,管午飯,幹什麼由管理員安排,你要挑活,後面還排著三十個人。」
「不挑,不挑,我去報到。」
劉大嘴接過安全帽,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壓著桌邊往大頭耳邊湊。
「大頭兄弟,林老闆今天來工地不?」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跟他打個招呼,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嘛,這麼多年了。」
大頭抬眼看他。
「先幹活。」
「成,先幹活。」
劉大嘴戴上安全帽,轉身進了冷鏈倉儲區。
上午十點,林海到了工地。
他從施工通道進來,打樁機在海岸線上作業,混凝土攪拌車的罐子轉著。
工人分在幾個作業區,施工便道上來回推著小車。
林海沿著便道從南往北走,經過鋼筋堆放區時。
一個戴安全帽的人正彎腰搬鋼筋,把卡車上的鋼筋一根一根卸下來,再碼到地面架子上。
鋼筋壓手,那人搬幾根就停一下,手扶著膝蓋,胸口起伏几次,又彎腰去抬下一根。
林海往前走了幾步。
搬鋼筋的人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抬頭看見林海,肩膀往裡一收,手又落到鋼筋上。
趙德彪。
兩個人視線碰了一下,趙德彪把頭低下去,重新彎腰抬鋼筋。
林海沒有停步,也沒有開口,直接從他面前走過去。
大頭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
「哥,他剛才看見你了。」
「我知道。」
「你不說點什麼?」
「說什麼?他在搬磚,我在巡工地,各干各的。」
「他以前可是在村里橫著走的人。」
「以前歸以前。」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剛到冷鏈倉儲區入口,裡面就有人喊了一聲。
「林老闆!」
劉大嘴從倉庫門口跑出來,安全帽歪在腦袋上,手還在往帽檐上扶。
「林老闆,您來了?這工地建得真排場,我跟老周說了,這種項目全國都少見。」
林海停下腳步,看著他身後的倉庫門。
「劉大嘴,你從倉庫跑出來幹什麼?」
「我出來透口氣,順便看看外面,沒耽誤活,裡面的貨都碼好了。」
「幾點了?」
劉大嘴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十點十二分。」
「十點到十點半是分揀冷凍蝦的排班時間,你的工位上有人頂著嗎?」
劉大嘴扶帽檐的手停住。
「這個……」
「回去幹活。」
「是是是,我馬上回去。」
劉大嘴轉身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林老闆,我跟您說啊,我從小就看出來您肯定能成大事,當年我就跟村里人說,林海這小子以後…」
「劉大嘴。」
「在。」
「你當年說的是,螃蟹能替他還錢嗎。」
劉大嘴嘴邊的笑掛不住了,嘴巴開了又合,手往安全帽上摸。
「那個……那不是開玩笑嘛。」
「回去幹活。」
「好好好,幹活,幹活。」
劉大嘴低著頭退回倉庫,進去時還差點撞到門邊的貨架。
大頭在旁邊憋了半天,最後還是笑出聲。
「哥,你記憶力真行。」
「有些話不用記,它自己就在腦子裡。」
下午四點,林海在工地轉了一圈,走到南邊鋼筋區時,又經過趙德彪的工位。
趙德彪還在搬鋼筋,動作比上午沉,衣服貼在背上,安全帽下的頭髮黏在額頭,手抬到鋼筋下方時停了停,才把那根鋼筋托起來。
管理員老陳走過來,把手裡的記錄本翻開。
「林總,今天新來的工人基本都能幹,就是有幾個人力氣跟不上,要調整崗位。」
「哪幾個?」
「南邊鋼筋區的老趙,搬了一天了,下午已經跟不上,他扛不住鋼筋區的活,要不要給他調個崗位?」
林海往趙德彪那邊看了一眼。
趙德彪正彎腰去抬一根鋼筋,手臂發抖,膝蓋也打晃,鋼筋離地一截,又落回架子上。
「讓他歇十分鐘,再問他自己願不願意換崗,他說願意,就調個合適的位置,他說不換,就讓他繼續,別替他做決定。」
「行。」
老陳合上記錄本,走過去拍了拍趙德彪的肩膀。
林海沒有再看,轉身往工地出口走。
大頭跟上來,腳步踩在砂石上,回頭又看了看鋼筋區。
「哥,你對趙德彪太客氣了吧,換我來,怎麼也得讓他搬到退休。」
「大頭,他已經在搬了,還要我怎樣?把他每天搬多少根鋼筋貼到村口,讓全村人看?」
「我隨口說說。」
「他現在過的日子,比他當年欺負過的任何一個人都難,這就夠了。」
「那劉大嘴呢?那個厚臉皮改天又湊上來套近乎怎麼辦?」
「讓他套,他每套一次近乎,就得想起他以前說過什麼話,那滋味比我罵他一頓難受。」
大頭想了想,點了下頭。
「哥,你這招叫什麼?」
「不叫什麼,讓時間替我說話。」
走到工地出口時,林海的手機響了,是周建國打來的。
「林總,有件事我想跟你當面說。」
「什麼事?」
「關於村委換屆的事,我考慮了很久,想跟你商量一下。」
「換屆?現在不到換屆時間吧?」
「本來不到,可我做了個決定,想先跟你通個氣。」
「什麼決定?」
「明天來村委坐坐,我當面說,電話里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