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會怎麼樣嗎?」
陳曉月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片村景。
林海走到她旁邊,也往窗外看。
「會怎麼樣?」
「全國媒體都會盯上來,一個千億級企業老闆,拿一百零八個億改造自己出生的村子,免費給全村蓋別墅,還建萬噸級漁港,你猜這個新聞能掛多久?」
「隨他們看。」
「你不怕被人說作秀?」
「作秀?一百零八個億擺在這裡,誰有本事也擺一個。」
陳曉月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手指在電腦蓋上停了一下。
一個月後。
白沙村海岸線上,一塊兩米高的花崗岩石碑被吊車放到地基上,工人摘下吊鉤後,退到警戒線外。
石碑正面刻著六個字:白沙新城漁港。
背面刻著一行字:林氏海洋出資建設。
奠基儀式定在上午九點,凌晨五點後,白沙村的村民就往海岸邊聚。
一百二十七戶,老老少少將近四百號人,把儀式現場圍了幾層。
周建國穿著新衣服站在第一排,手裡拿著發言稿,紙角被汗浸透。
大頭站在旁邊,看了他手裡的紙一眼。
「周叔,你這稿子讀了幾遍了?」
「七遍,從昨天晚上讀到今天早上,我這輩子沒寫過發言稿,還是讓你嬸子幫我改了四版。」
「你緊張什麼,又不是你掏錢。」
「廢話,一百零八個億扔在我管了二十多年的村子裡,我能不緊張?」
八點五十五分,三輛挖掘機從施工通道開進海岸工地,履帶碾過砂石,村民順著車隊往後看。
後面跟著兩輛混凝土攪拌車,四輛自卸卡車,一輛打樁機和一輛六十噸級履帶吊。
工程車隊從村口排到海岸線,發動機響起來,靠前的孩子被家裡人往後拉了幾步。
村東頭的張嬸站在人群里,拉住身邊老伴兒的袖子。
「老頭子,你看那個大傢伙是啥?」
「打樁機,往海里打鋼樁用的,建碼頭離不開它。」
「碼頭能建多大?」
「人家說了,能停萬噸的大船。」
「萬噸的船是多大?」
「電視裡開過去要看好一會兒的那種船,就那個個頭。」
張嬸抬頭又看了一眼打樁機,手還抓著老伴兒袖口。
九點整,林海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白色短袖,下面是舊牛仔褲,腳上那雙運動鞋沾著泥,手裡沒拿稿子。
周建國迎上來,走到半路又回頭看了一眼人群。
「林總,您來了。」
「周叔,說了別叫我林總,叫小海就行。」
「那不行,今天這個場面,你就是林總。」
周建國轉身面向人群,把手裡那份發言稿展開。
「各位白沙村的父老鄉親,今天是咱們白沙村建村以來最大的一天。」
人群收了聲,前排幾個老人把板凳往前挪了挪。
「大家都知道了,林海,咱們白沙村土生土長的孩子,拿出一百零八個億來改造咱們村子。」
周建國把紙往上託了一下,指尖蹭過紙邊。
「一百零八個億是什麼概念,我算了一晚上沒算明白,可我知道一件事,以前我們全村湊錢修一條路。
湊來湊去湊了三十萬,還有十戶人家交不起,今天站在這裡的這個年輕人,一出手就是一百零八個億。」
人群里有人抬手擦眼,有人把孩子往身邊拉。
「我當了二十多年村長,最怕下雨天有人來找我,說屋頂漏了,牆裂了,門框歪了,也怕過年前有人來借錢,說孩子學費交不上,這些事我想了二十多年沒想出辦法,今天,辦法來了。」
周建國把發言稿合上,看向林海。
「小海,這第一鍬土,該你來鏟。」
一把新鐵鍬遞到林海手裡。
林海接過鐵鍬,走到石碑旁邊那塊蓋著紅綢的奠基土前。
他站住,手握著鍬柄,沒有馬上鏟下去。
阿強在後面喊了一聲。
「哥,鏟啊。」
林海回頭看向身後的人群。
四百來張臉,有他從小看到大的,也有他叫不上名字的。
張叔家裂了一年的牆,李嬸家漏了三年的屋頂,小學校操場上的草,村東頭廢棄的魚塘,都跟著這一眼壓到他手上。
他把鐵鍬鏟進土裡。
周圍響起叫聲,鞭炮跟著點燃,紅紙屑被海風卷到人群腳邊。
三台挖掘機的大臂舉起又放下,液壓馬達跟著響,村民舉著手機往前擠。
「開工了!白沙村的港口開工了!」
有人喊了第一聲,後面的人也跟著喊。
林大山站在人群後面,手裡夾著一根煙。
王秀蘭站在他旁邊,抬手擦了擦臉。
「老頭子,你看你兒子。」
林大山吸了一口煙,沒接話。
「你倒是說句話啊。」
「說什麼。」
「你不高興?」
林大山把菸頭踩滅,鞋底在地上碾了碾。
「高興,就是說不出來。」
王秀蘭又擦了一把臉,往前面擠。
大頭在旁邊伸手攔了一下。
「媽,你幹嘛?」
「我去看看我兒子。」
「你在這看不就行了嘛。」
「在這看不清楚,我要到前面去。」
大頭沒攔住,王秀蘭擠到第一排,站在周建國旁邊。
林海鏟完第一鍬土,直起身時看見了她。
「媽,你怎麼到前面來了?」
「我來看你鏟土。」
「鏟完了。」
「那我看你站著也行。」
周圍的人都笑了,周建國把發言稿捲起來,抬手擋了一下嘴。
下午兩點,施工隊正式進場。
第一根鋼樁從卡車上卸下來,吊臂把鋼樁豎起,對準海岸線上標好的樁位。
打樁機錘頭升起,又落下。
鋼樁入地三米。
第二錘落下,鋼樁入地六米。
第三錘落下,鋼樁入地九米。
每一錘落下,附近村民都低頭看一眼腳下,有人往後退,有人又往前探。
阿強蹲在旁邊,看著鋼樁往下沉。
「這錘子一下下去多少錢?」
大頭翻著施工報價單,指尖在一欄數字上點了點。
「這種規格的鋼樁,加上打樁費,一根十二萬。」
「十二萬一根樁?」
「整個漁港樁基工程,一共要打三千八百根。」
阿強掰了兩下手指,抬頭看他。
「別算了,算出來我今晚睡不著。」
林海站在海岸高處,看著下面的施工現場。
手機震了一下,陳曉月的消息彈出來。
「新聞已經發出去了,半小時閱讀量破五百萬,評論區都在罵一個人。」
林海回了兩個字。
「罵誰?」
陳曉月的消息回得快。
「罵他們自己村的村長,問人家憑什麼有林海,他們沒有。」
林海把手機揣回口袋。
周建國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
「林總,施工隊負責人剛才跟我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工地要招工,問本地有沒有人願意幹活。」
「當然有,白沙村的年輕人走了不少,留下的人總得有個活干,工地優先招本地人,日薪三百,管午飯。」
「三百一天?鎮上工地才兩百。」
「我的工地我說了算,告訴村民,想幹活的明天早上七點到工地大門口報名。」
周建國搓了搓手,往施工區看了一眼,又轉回頭。
「林總,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村裡有兩個人,以前跟你不大對付,他們也想來打工,你看。」
「誰?」
「一個是劉大嘴,一個是趙德彪。」
林海腳步停了一下。
「趙德彪不是在鎮上嗎?」
「早搬回來了,他那個表哥三年前出事,他的魚市也關了,在鎮上混不下去,去年搬回村里,現在靠兩畝地過日子,手頭緊。」
「劉大嘴呢?」
「劉大嘴還是老樣子,嘴碎,人倒沒壞心,就是沒正經營生,到處打零工。」
林海看了周建國一眼。
「周叔,你是在替他們求情?」
「不是求情,就是覺得都是一個村的,你現在這麼大的項目,給口飯吃也不費事。」
「行,來就來吧,他們來了跟別人一樣,幹活拿錢,不特殊照顧,也不刻意為難。」
「好好好,我去通知他們。」
周建國轉身要走,林海又叫住他。
「周叔,告訴趙德彪,來可以,規矩得守,工地上不准耍橫,不准偷懶,管理員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要是還像以前那樣,第一天就讓他走。」
「放心,他現在老實得跟換了個人。」
「人能不能換我不管,規矩不會換。」
周建國點頭,往村里走。
大頭從後面走過來,看著周建國的背影。
「哥,趙德彪那個人你也讓他來?」
「來幹活而已,又不是請他喝茶。」
「你不怕他在工地上搞事?」
「大頭,一個破產的人,在一個價值一百零八億的工地上能搞什麼事,他連一根鋼筋都買不起。」
「那倒是。」
「走吧,明天工地招工,你去盯著。」
「哥,明天來報名的人裡面要是有趙德彪,我安排他幹什麼?」
「你覺得他能幹什麼?」
「搬磚?」
林海沒回答,往山坡下面走。
大頭站在原地琢磨了兩秒,追了上去。
「哥,你不會真讓當年的村霸搬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