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整，白沙村村委會議室里，投影儀還沒打開，周建國已經把茶杯擺到了長條桌中間。
這間屋子在村委大院二樓，靠牆一張長條桌，桌邊圍著十幾把塑料椅子，牆皮掉了幾塊，插座上還接著一截舊插排。
周建國提前半個小時到了，三個村委委員也被他叫了過來，幾個人坐下又起身，聽見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全把頭轉了過去。
林海和陳曉月走進門時，周建國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迎了兩步。
「林總，陳總，請坐，請坐。」
林海抬手按了按椅背。
「周叔，坐吧，別站著。」
周建國把手在褲縫上擦了一下，還是讓開主位。
「應該的，你們能來村委開會，這是咱們白沙村的大事。」
林海在長條桌另一頭坐下，陳曉月把筆記本電腦放到桌上，接好投影儀，又把滑鼠墊推到手邊。
大頭和阿強跟著進來，坐到後排塑料椅上，阿強剛坐下，椅腿就在地上蹭了一聲，他趕緊把腳收住。
周建國回頭數了一遍人。
「人齊了，林總，您說。」
林海把手裡的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今天開會，只說一件事，白沙村全面改造。」
周建國身體往前探了探。
「改造？上次修路那種？」
「不是修路。」
林海看向陳曉月。
陳曉月點開文件，投影儀亮起，牆上先跳出四個字。
白沙新城。
周建國盯著那四個字，手指扣在茶杯蓋上，杯蓋碰了杯沿一下。
下一頁效果圖彈出來，村委會議室里沒人先開口。
圖上，深水港口從海岸線伸向海面，港內停著漁船和貨輪。
港口北側排著建築群，港口南側山坡上是一片獨棟別墅，別墅區入口還有一個畫著風向標的平台。
阿強在後排伸長脖子，看了兩眼才壓著嗓子問大頭。
「那圓圈是啥？」
大頭看著投影牆。
「直升機停機坪。」
阿強把背往椅子上一靠，椅子又響了一聲。
「行，咱村這回真上天了。」
周建國張了張嘴，沒把話接上。
陳曉月點到第一頁方案。
「白沙村全面改造計劃，代號白沙新城，總預算一百零八億元，全額由林氏海洋出資，工期三年，分四期推進。」
周建國扣著杯蓋的手停住。
「多少？」
陳曉月看著他。
「一百零八億。」
周建國站起來，膝蓋碰到桌沿，茶杯里的水晃出半圈。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又坐回椅子上，屁股剛碰到椅面，又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你說一百零八億？」
陳曉月把第一頁停在牆上，沒有急著往下翻。
「對，周叔，您先聽完，錢從哪裡出，工程怎麼排，後面都有。」
周建國這才坐下，只坐了半張椅子，手還搭在桌沿上。
陳曉月翻到第二頁。
「第一期工程，總投資三十二億，核心項目是白沙村深水漁港建設，規劃港口總面積八萬平方米。
設計停泊能力為萬噸級貨輪六個泊位，千噸級漁船泊位十八個，小型作業船泊位五十個。」
她把雷射筆點到港區位置。
「配套建設冷鏈倉儲中心三萬平方米，鮮活海產暫養池一萬平方米，海關報檢一體化通關設施，建成後，白沙港會成為華南地區規模靠前的專業漁港。」
坐在周建國旁邊的村委委員忍不住插了一句。
「萬噸級港口？咱們村口那個碼頭，五百噸船都靠不穩。」
林海接過話。
「所以才要建新的。」
那個委員把筆拿起來，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又抬頭看牆，後面的字沒寫下去。
陳曉月翻到第三頁。
「第二期工程，總投資二十八億，核心項目是全球海鮮交易中心，建築面積六萬平方米，包含鮮活海產拍賣大廳，冷凍海產批發區，電商直播基地，國際採購商接待中心，以及海產品檢測實驗室。」
周建國聽到這裡，抬起頭。
「電商直播基地？」
陳曉月點頭。
「對，以後白沙村的海鮮不用一車一車拉到市里找買家，在交易中心直播間裡，就能面向全國消費者賣。」
阿強在後排舉了下手。
「那以後我賣魚，是不是也能坐屋裡喊三二一上連結？」
大頭抬腳碰了碰他的鞋。
「你先把普通話練明白。」
周建國本來還扶著桌沿，聽見這句，嘴邊動了一下，又趕緊看回投影。
陳曉月翻到第四頁。
「第三期工程，總投資二十六億，核心項目分兩部分。」
她把頁面停住，讓周建國看完標題。
「第一部分是海洋養殖基地，規劃面積五萬畝，包含深水網箱養殖區，淺海貝類養殖區和海參養殖區，配套自動投喂，水質監測和產量預估系統。」
周建國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五萬畝三個字，筆尖在畝字後面停了停。
陳曉月繼續往下說。
「第二部分是白沙村民居改造工程，全村一百二十七戶居民的現有房屋全部拆除重建，統一規劃為獨棟海景別墅社區。
每戶建築面積不低於兩百八十平方米，標配花園和獨立車位，建設費用全部由林氏海洋承擔，村民不出一分錢。」
周建國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不出一分錢？」
林海看著他。
「不出一分錢。」
「一百二十七戶，全免費？」
「全免費。」
周建國這回站起來後，沒有再坐下。
他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看著林海，喉頭動了動，開口時先停了一下。
「林總，你是認真的？」
「周叔，我什麼時候拿白沙村開過玩笑？」
周建國抬手指了指投影牆，又指了指窗外。
「一百二十七戶別墅，每戶兩百八十平方米，這一項要多少錢？」
陳曉月把預算頁切出來。
「按照目前建築成本和精裝修標準，每戶綜合造價約三百五十萬，一百二十七戶合計四億四千萬。」
「四億多建房，還不要村民出錢？」
「對。」
周建國扶著桌沿，低頭看著桌面上的劃痕，半天沒翻桌上的會議本。
「林總，我在白沙村當了二十多年村長，這二十多年裡，我最怕下雨。」
林海沒有打斷他。
周建國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
「每次下大雨，就有人家的屋頂漏水，牆裂，門框歪，第二天一定有人來找我想辦法，我想了二十多年，也沒想出辦法來。」
林海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寸。
「以後不用想了。」
周建國抬頭看他。
「你這句話，我等了二十多年。」
「我知道，所以我回來了。」
陳曉月沒有催他們，等周建國重新坐下，才翻到最後一頁。
「第四期工程，總投資二十二億，核心項目是白沙村基礎設施全面升級和公共服務配套。」
她把頁面放大。
「村內道路全面重建為瀝青雙向四車道，地下管網全面鋪設，雨水和污水分流，全村電網升級為雙迴路供電系統，5G基站覆蓋全村和周邊海域。」
她停了一下，又點到配套欄。
「公共服務配套包括九年一貫制學校一所，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一座，文化活動中心一座，以及直升機停機坪一個。」
一個村委委員抬起頭。
「直升機？」
陳曉月看了林海一眼。
「林總從總部回白沙村，需要直飛。」
那個委員把嘴閉上，低頭在本子上寫停機坪三個字，寫完又多看了一眼。
周建國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又按住會議本。
「林總，我聽完了，一百零八億，四期工程，三年完工，全村一百二十七戶免費住別墅，萬噸級漁港，全球海鮮交易中心，直升機停機坪。」
林海點頭。
「沒聽漏。」
「我還有一個問題。」
「您問。」
「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周建國說完，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你在市區有別墅，在總部有辦公室，白沙村對你來說，就是一個出生的地方，你已經走出去了，花一百個億把這個村子翻過來，圖什麼？」
林海看著他手邊那隻茶杯。
「周叔，你剛才說，你當了二十多年村長，最怕下雨。」
「是。」
「我在白沙村住了二十多年，最怕的也是下雨。」
屋裡沒人插話，阿強把翹起的腳放了下去。
林海抬手點了點桌面。
「每次下雨，我們家的天花板就往下滴水，我媽拿臉盆接著，接滿一盆，再換一盆。」
周建國的手從會議本上挪開。
林海接著說。
「我賺了一千個億，可我媽在那間屋子裡拿臉盆接水的聲音，一個億也消不掉。」
他抬頭看向周建國。
「我能做的，就是讓白沙村以後再也沒有人聽到那個聲音。」
周建國低頭端起茶杯，杯蓋碰了兩下杯沿，他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原處，抬手按了按眼角。
「林總，你什麼時候開工？」
「下個月。」
林海把工程排期表翻出來。
「先動第一期漁港工程，同步啟動第三期居民住宅改造。」
「村委需要配合什麼？」
「只需要配合一件事。」
「你說。」
「挨家挨戶通知所有村民，告訴他們，白沙村要變天了。」
周建國看著他。
「變什麼天？」
林海站起來，走到投影牆旁邊，抬手指向那張鳥瞰圖。
「周叔，三年之後，站在這個位置往下看，白沙村就不只是白沙村了。」
「那叫什麼？」
「叫全國最富的村。」
後排的阿強又把手舉起來。
「哥，那我的奔馳是不是可以直接開到村口了？」
林海回頭看他。
「阿強，三年以後，你開直升機回來都有地方停。」
大頭把水瓶擰開，剛喝一口，差點嗆住。
「他先把駕照守住吧。」
會議室里幾個村委委員跟著笑了一下，周建國也笑了，可笑完之後，他把椅子推開，走到林海面前，伸出兩隻手。
「林總，我代白沙村全體村民，謝謝你。」
林海握住他的手。
「不用謝我，這就是我回來的目的。」
陳曉月合上筆記本電腦，把數據線一根一根收好，走到窗邊往外看。
窗外能看見白沙村的屋頂，電線桿歪在路邊，遠處海岸線上，博物館穹頂壓在海邊。
「林海。」
「嗯？」
「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你清楚會發生什麼嗎？」
「會發生什麼？」
「全國媒體都會盯過來。」
陳曉月轉過身，手裡還拿著電腦電源線。
「千億老闆花百億改造出生漁村，這個故事的傳播力，比你撈魚的故事大一百倍。」
林海把工程排期表裝回文件袋。
「傳播的事你安排，我只管一件事。」
「什麼事？」
「下個月奠基儀式上，第一鍬土，我自己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