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村離博物館海岸只有三公里。
林海把車開到村口時，錶盤指向下午四點，進村路被曬出一層白印，他把車停在路邊榕樹下，手從方向盤上收回來，沒有往村里開。
大頭從副駕駛探出頭，看了一眼前面的水泥路，又回頭看他。
「哥，怎麼不往裡開？」
「走進去。」
大頭推門下車，鞋底剛踩上路面，就看見水泥路中間裂開幾道口子，雙車道還在，路面也鋪過水泥，可裂縫從村口往裡爬，排水溝里堵著垃圾和草根。
他蹲下去，用手指摳了摳裂縫邊緣。
「這路才修了一年，就裂成這樣了？」
林海站在路邊，看著裂縫延到村里。
「當時預算卡得緊，只做了基礎硬化，下面碎石層不夠，重車壓幾趟就撐不住。」
大頭把手上的灰拍掉，跟著他往裡走，走到老戲台前時，屋頂塌了一個角，幾根木柱頂著半邊瓦，戲台對面一排民房有三家牆面開裂，窗戶上封著塑料布，風一吹就鼓起來。
路邊兩個老人坐在石墩上乘涼，其中一個看見林海，手撐著膝蓋站起來。
「小海回來了？」
林海停下腳步。
「回來了，張叔，您家的牆什麼時候裂的？」
張叔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窗戶，又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去年颱風季裂的，請人來看，說要換承重牆，得好幾萬，我哪拿得出來，先用水泥糊一下頂著唄。」
林海看著那道裂縫，手指在褲縫邊停了一下。
「您和嬸子還住裡面？」
「住啊，不住還能去哪兒，兒子在外頭打工，租個屋都費勁。」
大頭站在旁邊沒插話，腳尖把溝邊一塊碎水泥撥回去，又抬頭看向林海。
林海沒有接著問，向張叔點了下頭，繼續往村里走。
走到老宅門口時，王秀蘭正坐在院子裡擇菜，菜葉堆在簸箕邊，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林海。
「回來了？吃飯沒有？」
「沒吃，媽，我先在村里轉一圈。」
王秀蘭把手裡的菜放進盆里。
「轉吧，別走太遠，排骨快好了。」
林海沒有進院子，帶著大頭繞村走了一圈。
村東頭的魚塘廢著，水面壓著藻膜，岸邊的竹竿倒進泥里。
村南邊的老漁船堆場還在，十幾條木船疊放著，船底爬滿青苔，舊纜繩泡在泥水裡。
村西頭的小學校只開著一間教室，另外兩間鎖著門，操場上的草已經長到孩子腰上。
村北邊靠山的幾戶人家空了兩戶，窗玻璃碎了一半，院子裡的水井蓋著鐵皮，門環上掛著鏽。
四十分鐘後，林海回到老宅門口，林大山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盤花生米，手裡正剝著花生。
「轉完了？」
林海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轉完了。」
林大山把花生殼扔進腳邊簸箕。
「看見啥了？」
「張叔家的牆裂了一年，村東頭魚塘廢了，學校只剩一間教室，村北還有兩戶空屋。」
林大山嚼著花生，嚼了幾下才開口。
「都是老問題了，村裡的年輕人走了大半，剩下的老人沒錢，也沒力氣修。」
林海端起茶杯，茶水碰到嘴邊，又被他放回桌上。
「爸，白沙村養了我二十六年。」
「養了就養了，你現在出息了，也沒忘了家裡。」
「出息了，不等於還完了。」
林大山剝花生的手停在盤子上。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欠這個村的。」
林大山把花生放回盤裡，眉頭皺起來。
「你欠誰了？你賺的錢是你自己掙來的。」
林海抬頭看向院門外那條路。
「我趕海的第一條路，是從白沙村走出去的，我第一條船，是從白沙村碼頭開出去的，我認識的第一片海，也是村口這片海。」
林大山沒有接話，手指在花生殼上捻了捻。
林海把茶杯推到一邊。
「我在外面賺了一千個億，張叔家的牆還裂著，魚塘還廢著，學校只剩一間教室，孩子操場上的草都長到腰了。」
林大山抬眼看他。
「那也輪不到你一個人扛。」
「那誰來扛？」
林大山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最後把手裡的花生殼扔進簸箕。
林海坐在他對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爸，我打算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白沙村改了。」
林大山盯著他。
「改什麼？」
「全改，路重修，房子重建，學校擴建，碼頭升級，魚塘恢復，排水系統重新做，電網和通訊也一起換。」
林大山把茶杯端起來，又放回去。
「你說的全改，到底多大？」
林海伸手點了點桌面。
「全村一百二十七戶，每一戶房子推倒重建，碼頭從小漁碼頭改成能停萬噸級船的深水港。
學校從一間教室擴成九年一貫制學校，再建全球海鮮交易中心，現代化養殖基地，別墅社區和直升機停機坪。」
林大山手裡的花生米掉到地上，在石板上滾了一圈。
「你說什麼？直升機？」
「直升機停機坪，以後我從總部回來，不用開車，二十分鐘直飛村口。」
林大山彎腰去撿花生米，撿到一半又抬頭看他。
「你瘋了？」
「沒瘋，爸，我都賺到一千個億了，要是連自己出生的村子都改不好，那這一千個億才是笑話。」
王秀蘭端著一盤排骨從廚房出來，聽到這句，腳步在門檻邊停了一下。
「你要改村子？」
林海轉頭看她。
「媽，我要讓白沙村變成全國最富的漁村。」
王秀蘭把排骨放到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
「你張叔家的牆真裂了一年？」
「您清楚？」
「我清楚，上個月我還給他家送了一袋米過去，他老伴身體不好，兩個人靠低保過日子。」
「以後不用送米了，以後他住的房子，比城裡別墅還好。」
王秀蘭看著他，手在圍裙上又擦了兩下。
「你說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您？」
王秀蘭扭頭看林大山。
林大山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花生米撿起來，扔進旁邊垃圾桶，起身時又看了林海一眼。
「你準備花多少錢？」
「明天開會說。」
「跟誰開會？」
「村長。」
「周建國？你跟他打過招呼了？」
「還沒，等會兒打。」
林海拿出手機，撥了周建國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就接通。
「喂，林總？」
「周叔，明天上午十點，村委會議室，有空嗎？」
「有空，有空，啥事？」
「開個會，關於白沙村改造。」
「改造？改什麼造？」
「明天到會場說，您把村委幾個人也叫上。」
「行，我這就通知，林總，是不是又要給村里修路？上次修的那條路好多地方裂了，我正想找你商量呢。」
「修路只是其中一項，比修路大。」
「比修路還大？」
「大得多，明天見。」
林海掛了電話，坐回石凳旁。
排骨的味從盤子裡冒出來，大頭站在院門外，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腦袋從門邊探進來。
「哥，排骨聞著真香。」
林海朝院裡抬了下手。
「進來吃。」
大頭把水果放在桌上，搬了個小板凳坐下，眼睛還往林海手機上瞟。
「哥，你剛才跟村長說的改造，到底是啥意思？」
「明天開會會說清。」
大頭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又等明天，你每次把話留到明天，我這覺就沒法睡。」
「那你今晚別睡了。」
林大山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碗裡，嚼了兩口，還是沒忍住。
「你說讓白沙村變成全國最富的村，你清楚現在全國最富的村是哪一個嗎？」
「清楚。」
「那個村一年的產值大幾百個億，你覺得白沙村能追上？」
「能不能追，明天開完會再說。」
林大山把筷子放到碗邊。
「你一天到晚就會把話推到明天。」
林海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王秀蘭碗裡。
「因為有些事在飯桌上說，您會當我喝多了，得找個正式場合，把錢，項目和時間都擺出來。」
林大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晚飯後，大頭幫王秀蘭收碗，林海坐在院子裡，把手機通訊錄翻到陳曉月，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後，陳曉月那邊先開口。
「忙完了？」
「博物館那邊忙完了，我在白沙村。」
「我猜到了，你一下午沒回消息，我就想你該回村里了。」
「曉月，明天上午我要在村委會議室開一個會，你能來嗎？」
「什麼會？」
「白沙村改造方案匯報會。」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改造方案？你什麼時候做的方案？」
「今天下午在村里走了一圈之後定的，方案你來做。」
「我來做？你先給方向，不給方向我拿什麼做？」
「方向只有一個。」
「說。」
「百億級全面改造，把白沙村從破漁村，改成全球海洋產業小鎮樣板。」
電話那頭四秒沒有回話。
「你說百億？」
「對，百億預算，全額由林氏海洋出資。」
「林海，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拿這種事開過玩笑，你今晚能趕到白沙村嗎？」
「我現在出發，兩個小時到。」
「到了之後直接來老宅，我們連夜把方案框架定下來。」
「你清楚百億改造一個村子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這個村子會成為全世界漁村升級的樣板。」
「你就不怕打水漂？」
「白沙村背靠大海，面朝漁場，旁邊就是我的博物館，這個位置扔一百個億下去，十年內回本並增值，這筆錢按投資走，公益只是其中一層。」
陳曉月那邊傳來文件夾合上的聲音。
「行，我路上帶筆記本，到了就開始做框架。」
「還有一件事。」
「說。」
「明天開會的時候，你坐我旁邊，方案由你來講。」
「為什麼是我講？」
「因為我一張嘴就是幾百個億，村長聽了會以為我在吹牛，你講會帶數據和節點，他更容易信。」
「你是千億老闆，他不信你，信我？」
「他信我有錢，但他未必信一百個億真會投進這個村子，你把每一項預算，每一個時間點擺出來，他才會清楚這不是口頭承諾。」
「行，兩個小時後見。」
電話掛斷後，林海把手機放到桌上，抬頭看了一眼院門外的村路。
大頭端著空碗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還坐著，腳步放慢。
「哥，陳總真來？」
「來。」
「今晚做方案，明天開會？」
「對。」
大頭把碗放到水池邊，轉身看了看外頭那條裂了縫的水泥路。
「那周叔明天，怕是要扶著桌子聽完。」
林海把手機拿起來，翻開備忘錄，第一行寫下白沙村百億改造四個字。
「扶著也得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