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海洋研究院,李肖,來之前沒打招呼,冒昧了。」
林海握住他的手,手掌一收便鬆開。
「李院長,久仰,裡面請。」
李肖扶眼鏡的手停在鏡架旁。
「你認識我?」
「您去年在全國海洋生態論壇做過報告,主題是深海生物多樣性保護,我看過全文。」
李肖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視線在林海身上停了兩秒。
「你還看學術論壇的報告?」
「跟海有關的東西,我都看,走吧,先進去逛一圈。」
三個人跟著林海走進博物館正門,穿過序廳通道後,巨物廳的穹頂從頭頂展開。
李肖剛邁進去,腳步就停在通道口。
兩米一十二的巨型比目魚標本懸掛在六米高的穹頂下方,透明鋼絲托著魚身,魚皮上的斑點還保留著捕獲時的紋路。
李肖的金絲眼鏡滑到鼻樑中段,他抬手碰了一下鏡腿,又把手放了下去。
「這是真的?」
「原物標本,青島海洋大學周宏遠教授團隊做的,製作周期四個月。」
「體長多少?」
「兩米一十二,重量一百八十三斤,活體狀態下從原始海域捕獲。」
李肖走到標本正下方,仰頭看了半晌。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研究員摸出手機,鏡頭剛抬起來,就被李肖抬手攔住。
「別拍。」
兩個研究員把手機收回口袋,站到他身後。
李肖這才轉頭看林海。
「林總,你說的原始海域,具體位置能談嗎?」
「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
「涉密?」
「對,坐標是林氏海洋的核心商業機密,也是生態保護需要,位置一旦泄露,那片海域的生態系統撐不過三個月。」
李肖點了下頭,沒有再追坐標。
他走到龍蝦標本展板前,彎腰湊近最大那隻標本,手指隔著玻璃沿著蝦身比了一段距離。
「這隻龍蝦體長多少?」
「九十八厘米。」
「九十八厘米,全球有記錄的最大龍蝦標本在波士頓自然歷史博物館,體長一百零七厘米,你這隻排第二。」
「我那片海域裡還有一隻一米零五的,沒撈上來。」
「為什麼不撈?」
「讓它繼續在海里活著,比掛在牆上有意義。」
李肖直起腰,鏡片後的視線停在林海身上。
「林總,你在那片海域裡,到底看到了什麼?」
「李院長,我看到了一套人類還沒碰過的生態系統,四百平方海里的原始漁場,水深四十到兩百米的珊瑚礁和火山岩混合地貌,海產都長到了外面少見的尺寸,比目魚兩米,龍蝦一米,鮑魚殼徑四十一厘米,石斑魚六十二斤。」
林海看向巨物廳深處,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條我沒動的巨型石斑,六米長,估計活了上百年。」
李肖捏著眼鏡架,隔了幾秒才開口。
「六米長的石斑魚?」
「我有水下影像。」
「能給我看嗎?」
「可以,只能在這個博物館裡看,影像資料不外傳。」
林海把他們帶到生態廳,牆面投影打開,水下影像鋪滿四面牆。
巨型比目魚貼著沙底移動,礁石壁上擠滿巨型鮑魚,鏡頭繼續往前,那條六米長的巨型石斑從礁石後方遊了出來。
畫面里的巨魚占住整面牆,它的一隻眼對著鏡頭,魚鰭擺過水流,旁邊的小魚被推開。
李肖站在投影畫面前,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他身後的一個研究員摸向手機,手碰到口袋後,又把手收了回去。
李肖看完整段影像,才轉身看林海。
「林總,我做了四十年海洋研究,這段水下影像,我得帶回去立項。」
「李院長,您今天來,應該不是只為了參觀吧?」
李肖扶了一下鏡架,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裡。
「我來之前,看了你的博物館開館新聞和展品圖片,說實話,光看圖片,我以為有人在做噱頭。」
「現在呢?」
「看到實物和影像後,我確認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你手裡掌握的那片原始海域,是難得一見的零干擾生態樣本,科研價值遠超商業價值。」
李肖停了停,抬頭看向牆面上定格的巨型石斑。
「第二,你選擇保護這片海域,這個決定,比收益數字更值錢。」
「所以您想談合作?」
「國家海洋研究院想跟林氏海洋建立長期聯合生態保護與科研項目,我們出科研團隊和技術支持,你出海域資源和物流保障,項目不公開坐標,不公開物種細節,只發布保護框架和階段成果。」
「科研人員怎麼進霧帶?」
「搭你的船,我們不帶自己的船進入。」
「保密條款呢?」
「你定,違約賠償多高都行,我簽字。」
林海看著他,沒有馬上接話。
李肖把公文包放到旁邊展台上,拉開拉鏈。
「林總,你可以把條件說在前頭。」
「我之前跟生態顧問說過,違約賠償設一個億。」
「我沒意見。」
「還有一個條件。」
「你說。」
「科研成果的署名權歸聯合項目,海域的實際控制權永遠屬於林氏海洋,任何研究機構不得以科研為名,在該海域進行任何形式的捕撈和採集,除非獲得我本人的書面授權。」
「合理,我代表研究院同意。」
李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遞給林海。
「這是我來之前擬好的合作框架協議草案,核心條款跟你剛才說的基本一致,你讓法務團隊審一下,沒問題的話,我們下周簽約。」
林海接過文件,翻了兩頁。
「李院長,還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什麼事?」
「博物館裡的標本,我打算捐贈一部分給國家海洋研究院做永久收藏。」
李肖拉公文包拉鏈的手停住。
「捐贈?」
「巨型比目魚標本留三條給研究院,龍蝦標本留兩隻,鮑魚標本留五隻,全部無償捐贈,不附帶商業條件。」
李肖把拉鏈鬆開,抬頭看他。
「林總,這些標本的市場估值,你算過嗎?」
「算過,一條兩米級比目魚標本在國際收藏市場上的估價不低於兩百萬,三條加兩隻龍蝦加五隻鮑魚,合計超過一千萬。」
「一千多萬的東西,你說捐就捐?」
「李院長,這些東西放在富豪收藏室里,頂多算擺件,放在國家研究院展廳里,就是科學證據,能證明這個星球上還存在人類沒有破壞過的角落,哪種用途更值,您比我清楚。」
李肖把眼鏡摘下,用襯衫下擺擦了鏡片,又戴回去。
「林總,我今天本來是帶著談判心態來的,準備了不少籌碼,打算跟你來回拉扯。」
「現在呢?」
「現在我那套談判稿用不上了。」
林海把文件合上。
「我不懂談判稿,我只明白,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兩個人從生態廳出來,回到博物館正門大廳。
李肖站在大廳中央,回頭看了一眼巨物廳方向。
「林總,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
「你做這個博物館,建保護禁區,捐標本給研究院,你圖什麼?」
「不圖什麼。」
李肖搖了下頭,把手指搭在眼鏡架上。
「總得有個圖頭吧,人做事,總有個起因。」
林海沉了幾秒,目光越過大廳門口,落到海岸線那邊。
「李院長,我重生之前,是白沙村最窮的漁民,窮到連過年買一條魚的錢都沒有,那時候我看海,只想從裡面撈錢。」
他說到這裡,把手裡的文件往身側收了收。
「後來賺夠了才明白,海不止能用來撈錢,它是活的,底下每一條魚,每一隻蝦,都有自己的活法,我從海里拿了這麼多,總得還點東西回去。」
李肖點了下頭,伸出手。
「林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李肖帶著兩個研究員上了車,車門關上前,他搖下車窗。
「林總,簽約的事,我回去就安排,還有一件事,我先透個底。」
「什麼事?」
「你這座博物館和你做的這些事,研究院那邊已經有人在寫報告了,按現在流程,下個月會有更高級別的機構來找你談。」
「多高級別?」
「你等電話就行。」
商務車駛出停車場,沿著海岸線公路離開。
林海站在博物館門口,看著車尾拐過路口。
大頭從展廳里跑出來,工作人員證掛在胸前晃了兩下。
「哥,那個院長走了?」
「走了,合作基本談成了。」
「國家級的合作?」
「對,還捐了幾件標本給他們。」
「捐了?值多少錢?」
「一千多萬。」
大頭的嘴角抽了一下,手裡的水瓶差點沒拿住。
「哥,你捐錢跟花錢一樣爽快。」
「該花的花,該捐的捐,一千萬換一個國家級科研機構的長期合作關係,你覺得貴還是便宜?」
大頭低頭算了兩秒,抬頭點了點。
「便宜。」
「走吧,博物館的事告一段落了,我該回白沙村一趟了。」
「回村?你不是上個月才回去過年嗎?」
「過年是過年,這次回去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林海沒回答,朝停車場走去。
走出幾步後,他回頭看大頭。
「大頭,你最後一次去白沙村是什麼時候?」
「去年跟你一起回去過。」
「你覺得白沙村現在怎麼樣?」
「比以前好多了吧,你不是把老宅翻新了嘛,村口的路也修過了。」
「好多了,可還差得遠。」
大頭跟上來,腳步慢了半拍。
「差在哪?」
林海拉開車門,把手裡的合作草案放到副駕駛座上。
「你跟我回去看一眼,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