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洋一號穿過濃霧帶返回公海,手機信號恢復,林海的手機接連彈出七十多條未讀消息,發信人全是陳曉月。
他沒有點開消息,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活著回來了?」
「活著回來了。」
「貨呢?」
「一萬零八百斤。」
電話那頭停了停。
「多少?」
「一萬零八百斤,冷庫塞滿,甲板上還鋪了一千二百斤。」
「你出發前跟我說五千斤。」
「計劃沒趕上貨。」
「那你現在報的一萬零八百斤,還會不會再變?」
「不會,冷庫裝不下,甲板也沒地方擺。」
陳曉月那邊翻紙的聲音停住。
「裡面的東西品質怎麼樣?」
「二十三條兩米級比目魚,一百一十二隻臉盆大的鮑魚,六十七隻將近一米的龍蝦。」
「林海,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拿貨開過玩笑?」
「這一批全賣?」
「不全賣。」
「不全賣你留著幹什麼?」
「做標本。」
「標本?你什麼時候改行開自然博物館了?」
「你猜對了,我要在白沙村建一座私人海洋博物館,專門展示這批巨型海產標本。」
電話那頭沒接話。
林海等了兩秒,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
「你怎麼不罵我?」
「到港後來辦公室說,電話里說不清楚。」
三天後,總部大樓二十三層,林海把一份手寫方案攤在陳曉月桌上。
方案標題是海洋巨物博物館建設方案,筆畫歪斜,紙角還留著船艙里的壓痕。
陳曉月翻了三頁,抬頭看他。
「選址白沙村?」
「對,就建在村口海岸。」
「市區商業地塊客流更多,你為什麼非要放在白沙村?」
「白沙村是我出發的地方,故事從那裡開始,博物館建在那兒,遊客進館看標本,出門就能看海。」
「這句話能說給媒體聽,財務不會認。」
「財務看第四頁。」
陳曉月翻到第四頁,手指停在預算欄上。
「三個億?」
「建築本體一個億,標本製作和展陳設計八千萬,環境設施和配套一億兩千萬。」
「三個億建一座不以盈利為目標的博物館,審計會問。」
「你就告訴他們,這是品牌文化投資。」
「這話我說了,他們未必信。」
「那就把他們帶到白沙村,讓他們站在兩米比目魚標本下面,再看一眼一米龍蝦標本。」
陳曉月把方案合上,又翻開。
「標本從哪批貨里出?」
「這次一萬零八百斤里拿百分之三十,二十三條巨型比目魚選五條,龍蝦選十隻,鮑魚選二十隻,石斑選三條,剩下的貨走銷售渠道。」
「標本團隊找好了?」
「青島海洋大學標本製作中心,負責人周宏遠。」
「他接?」
「他看過照片後給了回話,說這輩子沒見過這個尺寸的素材,願意免費做。」
「免費?」
「他要的是項目署名。」
陳曉月把筆帽按回筆上。
「建築設計呢?」
「我找了文化建築事務所,主創吳越,初稿方案已經出來,建築沿海岸展開,穹頂用鋼化玻璃,展廳分三區。」
「哪三區?」
「巨物廳,生態廳,守護廳。」
「面積怎麼分?」
「巨物廳百分之五十,生態廳百分之三十,守護廳百分之二十。」
「巨物廳放最大標本?」
「兩米比目魚和一米龍蝦懸掛在穹頂下方,鮑魚做礁壁展示,生態廳放水下影像,守護廳講禁區保護。」
「你這套方案不像在船上臨時寫的。」
「船上五天,除了看貨,就是想這事。」
「開館時間呢?你寫六個月。」
「夠不夠?」
「建築本體四個月封頂,裝修和展陳兩個月,同步推進能趕上,標本製作周期呢?」
「周宏遠說,兩米比目魚四個月,其餘兩到三個月。」
「開館日定哪天?」
「七月十八號。」
陳曉月看了他一會兒。
「你重生那天?」
「對。」
「確定用這個日子?」
「確定。」
陳曉月把日期圈住。
「行,我安排項目組明天進場,先做地質勘探和施工規劃。」
「還有一件事。」
「說。」
「博物館裡所有展品只展不賣,任何人出價都不賣。」
「一件都不賣?」
「一件都不賣。」
「有人會出天價買那條兩米比目魚標本。」
「不賣。」
「一千萬?」
「不賣。」
「五千萬?」
「不賣。」
「一個億?」
林海把手按在方案邊上。
「曉月,我說了不賣,你別替別人開價。」
陳曉月把方案推回去。
「我不是替別人開價,我要從你嘴裡拿一句準話,後面有人找我,我才好把門關上。」
「那就寫進章程,刻在門口,展品只展不賣。」
「好,還有嗎?」
「博物館建好後,我準備和國內海洋研究機構做生態保護項目。」
「什麼級別?」
「國家級。」
「渠道呢?」
「沒有。」
陳曉月抬眼看他。
「沒有渠道,你怎麼讓人來?」
「開館後,他們會自己來。」
「憑什麼?」
「憑兩米一十二的比目魚標本,憑四十一厘米的巨型鮑魚,憑那批水下影像。」
陳曉月靠回椅背,手裡的筆在方案上點了一下。
「林海,你現在越來越不像商人。」
「我本來也不是商人。」
他拿起方案往門口走,手碰到門把手時回頭。
「我是趕海的。」
六個月後,白沙村海岸線,海洋巨物博物館開館。
七月十八號上午九點,博物館正門外已經排了兩百多號人,林海穿著白色短袖站在展廳入口,看著第一批參觀者走進巨物廳。
兩米一十二的巨型比目魚標本懸掛在穹頂下方六米處,透明鋼絲把魚身平展吊起,腹面朝上,斑點魚皮經過防腐處理後保留著原始紋路。
第一個走進來的老太太仰頭看了幾秒,拉住身邊孫子的胳膊。
「乖乖,這魚比你床還大。」
旁邊幾個遊客聽見這話,抬頭又看了一遍,有人舉起手機,有人繞到標本下方找角度。
一排十隻巨型龍蝦標本固定在展板上,一米長的蝦身從頭到尾還原活體形態,兩隻大鉗子張開,鉗尖對著展櫃外側。
一個中年男人蹲在展板前,看了半天才問。
「這龍蝦是真的還是假的?」
解說員站在旁邊,手裡的講解牌往展柜上一指。
「全部是真標本,每一件都由海洋大學標本製作中心製作,周期四個月。」
「這麼大的龍蝦,我活四十年沒見過。」
「因為它來自一片沒有人類捕撈記錄的原始海域。」
巨物廳中央留給二十隻巨型鮑魚標本,所有鮑魚固定在模擬礁壁上,殼徑最大的那隻四十一厘米,被單獨放進透明展櫃,旁邊擺著一把三十厘米直尺。
遊客圍在展櫃前拍照,孩子把手貼在玻璃上,被家長拉了回去。
大頭站在林海旁邊,看著展廳里一圈人。
「哥,他們現在的反應,跟我們第一次看到活物的時候差不多。」
「所以博物館有用。」
「怎麼說?」
「讓一百萬人看見這些東西,比讓十個富豪吃掉它們更值。」
阿強從展廳後門跑過來,手裡還捏著工作人員證。
「哥,外面又來了一輛車。」
「誰?」
「不認識,京字頭商務車,司機說車上是國家海洋研究院的人。」
林海看了大頭一眼。
大頭把手裡的水瓶擰緊。
「哥,你說的渠道自己找上門,還真來了。」
「幾個人?」
「三個,帶頭那個戴眼鏡,頭髮白了一半,看著像領導。」
林海把礦泉水瓶遞給大頭。
「走,去門口。」
博物館正門外,三個人正從黑色商務車上下來,為首的人六十歲左右,戴著金絲眼鏡,視線先掃過館名,又落到林海身上。
「您好,請問是林海林總嗎?」
「我是,您是?」
對方伸出手。
「國家海洋研究院,李肖。來之前沒打招呼,冒昧了。」
林海握住他的手。
「李院長,您從北京過來的?」
「早上的飛機,看到開館消息後就訂票,沒來得及提前聯繫。」
「歡迎,裡面請。」
李肖走進巨物廳,在兩米一十二的比目魚標本下方停住,抬頭看了一分鐘,同行兩個人也停在他身後,沒有催。
林海站在旁邊,沒有開口。
李肖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林海。
「林總,這些標本的原始素材來源,能告訴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