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的手機還擺在桌面上，帖子下面的評論已經刷了三屏。
林海點開發帖人的主頁。
帳號註冊於三天前，使用系統圖標，主頁只有這一條內容。
陳曉月推門進來，手裡拿著蘇可兒發來的拍攝清單。
她見阿強站在桌旁，腳步停了一下。
「怎麼了？」
阿強抬手指向屏幕。
陳曉月取過手機，從標題看到配圖，又翻到評論區。
她查看發帖時間，手指停在屏幕上。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林海靠住椅背。
「繼續往下查。」
陳曉月把拍攝清單放到一旁，拉過椅子坐到電腦前。
她打開論壇後台查詢工具，輸入發帖人ID。
頁面加載完成，她又輸入幾組關鍵詞，將同一時段發布同類內容的帳號篩選出來。
屏幕上列出二十七個帳號。
註冊時間都集中在三天內，發帖時間卡在凌晨兩點到四點。
內容出自同一模板，只換了措辭和配圖角度。
陳曉月向下滾動頁面。
「二十七個號，註冊IP歸屬地都在外省。發帖間隔三到五分鐘，配圖也從同一組素材里裁切。」
阿強湊到屏幕前。
「這就是水軍吧？」
「還牽著別的線。」
陳曉月調出其中一個帳號的充值記錄。
「會員充值走外接支付接口，和上回海神殿那批造謠帖用的是同一家。」
林海的手指碰了碰桌沿。
海神殿的事過去快一年了。
那回先在論壇放出消息，再用水軍推高熱度，隨後引來自媒體跟進。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發布順序和傳播辦法，與這回相同。
阿強搓了搓手。
「林總，要不要讓公關那邊發個澄清？評論區罵得挺難聽。」
「不急。」
阿強張了張嘴，把話收了回去。
林海拿起座機，撥通公關經理趙磊的分機。
電話響了兩聲便接通。
趙磊那邊傳來鍵盤敲擊聲，他也在查看帖子。
「林總，我正在統計傳播數據。論壇熱度排到第三，兩家自媒體已經轉載，措辭比原帖還狠。」
「先別回應。」
鍵盤聲停下。
「不回應？評論數量還在漲。」
「漲就讓它漲。你辦兩件事。」
林海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行字。
「聯繫國家衛視的周記者。上回A-7區的報導由她負責，她手裡有白沙村的現場素材。告訴她，幼鯨擱淺救援的全過程可以獨家提供。」
趙磊記錄了幾秒。
「另一件呢？」
「聯繫海洋救助中心的方獸醫。請他出具官方聲明，寫明幼鯨擱淺時間、鋼纜傷情、救助過程和放歸記錄。」
「方獸醫那邊有存檔嗎？」
「救援記錄、傷口處理照片、看護四十八小時的值班表，都在救助中心的系統里。讓方獸醫按流程出具，不用加工。」
趙磊應了一聲，結束通話。
陳曉月還在查詢水軍帳號。
她導出二十七個帳號的註冊信息，逐條比對IP位址和支付渠道。
阿強守在旁邊，雙腳換了兩回位置。
「林總，我問一句。為什麼不先把救鯨照片貼到評論區？那些照片我手機里都有，發出去能讓一半人停止質疑。」
「發了能解決什麼？」
林海放下筆。
「水軍寫的是聲波設備引誘鯨魚。你貼救鯨照片，對方可以說照片經過擺拍，評論還得吵上幾天。」
阿強低頭想了一會兒，把手揣進褲兜。
「官方聲明和新聞報導出來，比咱們自己喊一百遍都管用。」
林海站起身，把紙條遞給陳曉月。
「帖子裡提到的聲波設備，養殖區裝過嗎？」
「水下麥克風屬於接收設備，只接收聲音。聲學監測網也採用被動監聽，不向外發射信號。」
陳曉月接過紙條。
「技術規格書寫得清楚，我讓趙磊一併交給周記者。」
「把海警周隊長發布的案件通報也準備好。漁人灣的捕鯨陷阱、深藍水族冷庫查封、兩隻海豚的救助移交，都屬於公開信息。」
陳曉月在紙上勾了三項。
「你要把捕鯨案和鯨魚留在白沙村的事放在一起講？」
「事實本來就連著。幼鯨被鋼纜困住，林氏的人割斷鋼纜救了它，海警隨後端掉捕鯨窩點。鯨魚獲救後留在了這片海域。」
林海走到窗前。
「水軍指控林氏引誘保護動物，救助記錄可以證明林氏救過它。」
陳曉月合上本子，取出手機走到門口。
她撥通方獸醫的電話。
走廊里傳來拖鞋拍擊地面的聲音，大頭從拐角跑過來，手裡舉著平板電腦。
「哥，你看到論壇上的帖子沒有？鎮上漁民群都吵翻了。老李頭打了三個電話問我，說外面傳林氏用機器招鯨魚。」
「看到了。」
大頭把平板放到桌上。
「我跟老李頭說了，那天晚上是我和你一起下水割的鋼纜。鯨魚是咱們救的。老李頭說他可以作證。」
「讓他先別發聲。」
大頭抓了抓後腦勺。
「為啥？老李頭在白沙村說話有分量，他站出來比我管用。」
「他站出來，水軍會把他歸到林氏這邊。」
林海把大頭按回椅子。
「等官方聲明發布，你先坐著別動。」
大頭坐下，兩隻手搓著膝蓋。
他又起身倒了杯水，喝下半杯後，抬手點開平板上的評論區。
「哥，有人說林氏在鯨魚身上綁了追蹤器。這也太扯了吧？」
「別看了。」
「我就看一眼。」
「你再看，先去醫務室量血壓。」
大頭把平板扣在桌面上，端起水杯灌了兩口。
下午三點，海洋救助中心的官方公眾號發布聲明。
標題只有一行字，關於白沙村海域座頭鯨幼崽救助情況的說明。
聲明列出救助全過程，包括幼鯨擱淺的時間、地點、傷情和鋼纜型號，還寫明林海參與割斷鋼纜的經過。
方獸醫的簽字蓋在末尾，文件還附上看護期間的值班記錄和傷口照片。
聲明末尾寫明，幼鯨放歸後自行停留在該海域，屬於座頭鯨對施救者和安全區域產生的依賴行為，與人為引誘無關。
趙磊將聲明連結轉進論壇評論區。
二十分鐘後，支持林氏的回覆多了起來。
質疑林氏的帖子還掛在前面，下面已經出現數百條引用救助中心聲明的留言。
有人貼出方獸醫的資歷介紹，還有人翻出海警此前發布的捕鯨案摘要。
大頭趴在平板前刷了十分鐘。
「哥，有條評論說得好。人家林氏救鯨魚的時候，發帖的人在哪？」
林海沒有接話。
趙磊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林總，周記者收到素材後已經開始製作專題，預計明天上午播出。她還聯繫周隊長做視頻連線，捕鯨案的查獲經過也會放進去。」
「可以。」
趙磊停了一拍，才往下說。
「還有一件事。我在追查二十七個水軍帳號的支付渠道，查到一家註冊在新佳坡的網絡營銷公司，名稱是鯤鵬數字傳媒。」
林海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
趙磊翻動紙頁。
「這家公司承接社交平台投放和輿論管理業務，客戶名單沒有公開。不過，工商註冊信息里能查到股東構成。」
「大股東是誰？」
電話那邊停了兩秒。
「張偉。」
林海握著手機，拇指按住屏幕邊框。
陳曉月掛掉方獸醫的電話，剛走回辦公室。
聽到這個名字，她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筆，捏住筆帽，沒有開口。
大頭從平板前抬起頭，嘴還張著。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趙磊留在電話那邊，等著林海回復。
林海把手機放到桌面。
「繼續查。鯤鵬數字傳媒和張偉之間的資金往來，從註冊那天開始，一筆也別漏。」
趙磊應聲後掛斷電話。
大頭咽了口水，把平板推到一邊。
「張偉？就是當初讓你從海鮮市場擠出去的那個張偉？」
林海沒有回答。
他拉開椅子坐下，手掌壓住桌面。
張偉在鎮上做了十年海鮮中間商。
林氏繞開中間渠道後，他丟掉了大半生意。
兩人上回碰面，是在省城批發市場門口。
張偉站在貨車旁，見林海的車經過，隨即把頭轉開。
陳曉月擰緊筆帽，坐回電腦前，調出鯤鵬數字傳媒的工商頁面。
公司註冊地在新佳坡，運營地址只填了一個郵箱編號，沒有登記辦公場地。
股東欄顯示，張偉持股百分之四十一，排在首位。
她把電腦屏幕轉向林海。
大頭湊過去查看股東比例，手掌拍上大腿。
「這孫子跑到新佳坡開公司，專門給白沙村造謠？」
「公司未必由他開。」
陳曉月關閉頁面。
「股份可以由別人代持，也可以後期轉讓。要查清他投入了多少錢，還得看資金流水。」
林海起身走到窗前。
碼頭吊機把貨箱送上運輸船，工人的喊聲越過玻璃傳進辦公室。
他看向海面。
A-7區的浮標排成一列，母鯨從海中換氣，噴出的水霧又落回海面。
大頭在身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安排，只得開口詢問。
「哥，後面怎麼辦？」
林海轉過身，抬手點向桌上的手機。
「讓趙磊查實張偉和鯤鵬傳媒的關係。捕鯨案、水軍帳號、新佳坡營銷公司若能相互印證，後面就得進刑案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