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的調查報告送到辦公室時，林海正用手指敲著桌面。
陳曉月坐在對面，手裡捏著筆，本子攤開，壓在鍵盤旁邊。
阿強靠著門框，褲腿上的泥還沒幹。
趙磊念完報告末頁，林海按下免提。
「張偉去年十月從省城看守所出來，待了不到半個月，隨後飛往新佳坡。落地第三天，他註冊了鯤鵬數字傳媒，經營範圍寫著品牌推廣和社交平台運營。」
電話里傳來翻頁聲。
「公司只做一類業務，替人發帖刪帖，行話叫網絡公關。接單渠道走暗網，報價按熱度計算。話題進入熱搜，價格翻三倍。」
阿強離開門框，往辦公室里邁了一步。
「他坐牢前賣魚，出來後幹這個？轉行也太快了。」
「他在裡面待了八個月，出來時銀行卡餘額不到兩萬。」
趙磊頓了頓。
「註冊鯤鵬傳媒的啟動資金是十五萬。錢來自新佳坡的本地帳戶，帳戶背後的人還沒查出來。」
陳曉月在本子上記下金額，筆尖擦過紙頁。
林海把椅子轉向窗戶。
碼頭吊機正在裝貨，鋼纜撞上貨箱，聲響穿過玻璃。
「白沙村這篇帖子，是他接來的？」
「甲方主動找上了他。」
趙磊又翻過一頁。
「他的客戶群都在東南亞，以前沒碰過國內業務。甲方點名找他，還說白沙村的事交給他合適。」
阿強搓了搓手掌。
「甲方是誰？」
「匿名委託。合同通過加密郵件發送，打款走離岸帳戶。鯤鵬傳媒的財務系統里，也沒留下甲方名稱。」
林海轉回桌前，手指壓住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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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金額多少？」
「二十萬。」
阿強吸了口氣，腳又往前挪了一步。
「二十萬買一輪水軍？這筆錢夠我在碼頭干兩年了。」
「錢還沒花完。」
趙磊把合同截圖發進工作群。
林海點開圖片，陳曉月也拉著椅子靠過來。
合同共有三項要求。
開頭一項寫著目標效果，要求主管部門核查林氏海洋牧場的養殖資質。
陳曉月用筆尖點住屏幕。
「他要的是行政介入，輿論只是引線。」
林海放大圖片。
後一項寫著時間要求，帖子發布後的七十二小時內，相關話題要進入本地熱搜前五。
末項寫著尾款支付條件。
漁業局正式立案調查後，剩餘款項一次結清。
阿強把腦袋湊到屏幕前，來回看了兩遍。
「他們想讓漁業局來查咱們？林氏的養殖證、環評報告和海域使用權都掛在牆上。誰來查，也挑不出問題。」
「他們不需要查出問題。」
陳曉月扣上筆帽。
「漁業局上門的消息傳進市場，經銷商和合作方就會觀望。拖的日子越多，林氏的出貨節奏越容易亂。」
林海把手機放回桌面。
「張偉想不出這套辦法。」
陳曉月抬頭看他。
「他在鎮上賣了十年魚，靠壓價吃差價過日子。」
林海拍了拍手機上的合同截圖。
「行政介入、離岸帳戶、輿論發酵周期，這套安排超出了他的能力。」
阿強退回門框旁，雙臂抱在胸前。
「那他就是個跑腿的？」
「他連跑腿都算不上，頂多是個工具。」
林海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畫出三個圈。
前兩個圈寫著「張偉」和「鯤鵬傳媒」，另一個圈裡畫了問號。
他又在三個圈之間連出兩條線。
箭頭從問號指向張偉。
「甲方點名找張偉，說明對方清楚他和林氏的過節。熟悉白沙村的人不多，同時清楚這段恩怨的人還要少。」
陳曉月看著白板上的問號。
「你懷疑被咱們擠出去的同行？」
「能拿出二十萬做局，對方來頭不小。」
阿強放下胳膊。
「林總，我在鎮上有個線人，以前跟張偉跑過貨。張偉出來後，還找那人借過錢。要不要我去問問？」
林海回到椅子上坐下。
「去。問清三件事。張偉接單前見過誰，合同怎麼談，尾款打到哪個帳戶。」
阿強拍掉褲腿上的泥，轉身走出辦公室。
腳步聲穿過走廊，往碼頭方向去了。
陳曉月拉過電腦，重新打開鯤鵬傳媒的工商頁面。
她翻到股東變更記錄，手指划過一行行信息。
「張偉的股份從註冊時就有，後面沒變動。」
林海靠著椅背。
「他占百分之四十一，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九在誰手上？」
「三個自然人股東，註冊地都在新佳坡，名字查不到國內關聯。」
陳曉月切換頁面。
「我讓趙磊繼續追這三個人。新佳坡的公司註冊信息能從商業資料庫查，就是要多花些時間。」
林海拿過她的本子，翻到寫有「與鯨共生」的那頁，又往後翻了兩頁。
空白頁上留著一個名字和一串數字。
「這是什麼？」
陳曉月把本子抽了回去。
「匿名委託的付款帳戶。趙磊從張偉的財務系統里提取出來的。」
她在數字下面補了一行字。
離岸公司，註冊地凱曼群島，帳戶開設於八個月前。
「凱曼的殼公司不好查。這個帳戶還給其他人打過錢。」
林海的手指敲了兩下桌沿。
「錢給了誰？」
陳曉月點開趙磊發來的資金流水截圖，筆尖落在其中一筆轉帳上。
「三個月前，這個帳戶向濱海恆參集團的老於轉過一筆錢。錢進了他的私人帳戶，備註寫著諮詢費。」
林海接過手機，拇指壓住那筆轉帳記錄。
金額為三十八萬，收款人一欄只顯示了姓氏和帳戶尾號。
辦公室里只剩吊機裝貨的聲響。
陳曉月打開筆帽，又扣了回去。
她重複兩次，才把筆放到本子上。
「恆參集團做海參養殖。去年，林氏從他們手裡搶走了省城市場三成份額。老於在行業會上見過你兩回，後一次連招呼都沒打。」
林海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老於做生意靠關係網。市場份額丟了，他先找關係搞對手，改產品排在後頭。」
陳曉月合上電腦，把本子裝進包里。
「諮詢費能有很多解釋。老於只要咬定這是商業往來，單靠這筆轉帳動不了他。」
「所以還得找其他證據。」
林海轉過身。
「你繼續查那個凱曼帳戶。它給老於付過諮詢費，也給張偉打過合同款。中間還有哪些錢轉出去，全部找出來。」
陳曉月拉上包的拉鏈，走到門口。
「查出來以後呢？」
「看看老於花了多少錢，才敢動林氏。」
陳曉月推開門。
走廊里傳來大頭的喊聲。
他端著三盒飯從食堂跑過來，鞋底踩過地板，身體晃了一下。
盒裡的湯撞上蓋子，濺到他手背上。
「哥，飯來了。嫂子也別走，先吃飯。」
陳曉月接過一盒，在走廊里打開蓋子。
「糖醋排骨？」
「食堂大姐說排骨剛出鍋，我多要了兩塊。」
大頭把另一盒遞進辦公室。
「哥，你連飯都顧不上吃，先墊墊肚子。」
林海接過飯盒，沒有打開。
他把飯盒擱在桌角，手掌壓著合同截圖。
大頭探進辦公室，看見白板上的三個圈和問號，筷子停在飯盒上方。
「哥，查出來了？」
「查出了一半。」
大頭把筷子伸進飯盒，撥開兩塊排骨。
「張偉那個王八蛋，上回被你弄得傾家蕩產還不夠，現在又跑出來蹦躂？」
「他蹦躂不了幾天。」
林海打開飯盒，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
「站在他後面的那個人，才該收拾。」
大頭嚼著排骨，聲音含在嘴裡。
「誰？」
林海沒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A-7區浮標在海面排成一列。
母鯨浮上海面換氣，水霧升到半空，又被風推散。
傍晚，阿強打來電話。
他在鎮上跑了一下午，嗓子已經發乾。
「林總，問到了。張偉接這單前，在省城見過一個人。對方是個中年男人，張偉管他叫於哥。」
林海握著手機，手背搭在窗框上。
「還說了什麼？」
「線人說，張偉喝多以後吹過牛。他說這單幹完還有後續。」
阿強喘了幾口氣。
「張偉的原話是，這回先試試水，後面的活兒更大。」
林海結束通話，打開陳曉月發來的資金流水匯總。
凱曼帳戶的出帳記錄排了兩頁。
其中一筆三十八萬的諮詢費，收款方寫著恆參集團老於的私人帳戶。
這筆錢轉出的日期，落在白沙村論壇帖子發布前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