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參集團的代工協議蓋完章，陳曉月把合同塞進文件袋，手掌拍過封口。
「道歉函已經交給協會，鯤鵬傳媒也發了更正聲明，論壇那邊三天就能壓下去。」
林海接過文件袋，翻到恆參產能附件，手指落在加工線一欄。
「干品產能翻倍，省城那邊可以談了。」
「我已經約了。」
陳曉月收起印章，「濱海會所的趙總，明天下午見。」
趙總名下有八家會所，生意鋪在三個省，包廂消費按五位數起步，海鮮供應商追了他三年，合同始終沒有定下來。
第二天下午，林海與陳曉月走進趙總辦公室，茶几上已經擺著林氏送來的鮑魚樣品。
趙總端起茶杯，另一隻手翻了翻樣品盒，又將盒子推回林海面前。
「小林，這鮑魚我挑不出毛病，殼面這套紋路，我在別家也沒見過。」
他用手指碰了碰報價單，杯子留在唇邊，沒有往下喝。
「可你這個價，嘖，也夠漂亮。」
林海擰開保溫壺，往杯蓋里倒了水。
「趙總，您那八家會所，一桌飯報多少？」
「怎麼，談鮑魚還得先查我的菜單？」
趙總放下茶杯，抬手示意他繼續。
「最低一桌也得五位數吧。」
林海端起杯蓋，「賣五位數的飯，食材只有三位數，客人吃一回不說，吃兩回還能不問？」
趙總拿起樣品盒，又掀開蓋子。
「你這話可不客氣，照你的說法，我以前買的貨都配不上我的菜單？」
「配不配得上，您比我清楚。」
林海喝了口水，「林氏只談自己的貨。」
趙總用手指按過貝肉，又把盒底轉向窗邊查看。
盒底沒有積水，貝肉受壓後復位，殼面金線從邊緣延伸到頂端。
「供應商到了我這裡，都說自己的東西能進頭桌。」
趙總扣上盒蓋，「我聽了二十年，耳朵早聽出繭了。」
陳曉月從文件袋裡抽出合同草案，推到茶几中央。
「所以今天不靠嘴說，檢測報告、產能表、配送方案都在這裡，趙總可以逐項看。」
趙總接過合同，翻到報價明細頁，手指停在總額下方。
「十五億？」
「年度獨供，分季度預付。」
陳曉月將附件排開，「八家會所的鮑魚、海參干品、金槍魚和時令貝類，全由林氏供應。」
「陳總，你們一開口就要吃下我八家店，也不怕撐著？」
趙總放下合同，又拿起A-7區檢測報告。
「您先看貨，再看林氏能不能交。」
陳曉月把恆參產能表壓在報告旁，「海參干品由恆參加工，物流按三省線路分倉配送。」
趙總翻過產能表，指腹沿著交貨周期往下移。
「林氏以前沒接過我這個體量，延期怎麼辦？」
「合同寫了交付節點。」
林海將杯蓋擱到茶几上，「延遲一天，我們按條款賠。」
「十五億也敢寫賠付，你這口氣可不小。」
「合同敢簽，賠付就敢認。」
趙總把三份材料疊在一起，又看了林海一會兒。
二十年裡，他接觸過兩百多家供應商，敢把十五億與延期賠付放進同一份合同的，眼前只有林氏。
「合同條款我能接受，不過，我還得加個條件。」
林海將保溫壺放回腳邊。
「您說。」
「你們A-7區那批第二代鮑魚，殼面有金線的，我要租幾隻。」
趙總豎起五根手指，又翻開合同附件。
「每季度五隻，放在會所入口做活體展示。」
林海的手掌落在膝蓋上，沒有接話。
趙總抬起眼皮，手指在附件空白處點了兩下。
「我來做生態缸，客人進門先看活鮑魚，坐下以後再吃同產區的貨，這頓飯的價格才立得住。」
陳曉月的筆停在本子上方，轉頭等林海開價。
「A-7區第二代鮑魚存量不多。」
林海拿起杯蓋，轉了兩圈，「養殖與管護的成本也擺在那裡。」
「所以我說租，沒說買。」
趙總向前挪了挪，「你開價，我聽聽。」
「只租不賣，每隻年租金兩百萬。」
趙總舉到半空的茶杯沒有送到嘴邊。
辦公室里只剩陳曉月落筆的聲響，幾行租賃條件出現在合同附件末頁。
「五隻，一年一千萬？」
「對。」
趙總放下茶杯，拇指在杯沿走了兩圈。
「我做餐飲二十年，紅酒租過，字畫租過，連整面裝飾珊瑚也租過，一隻鮑魚收我兩百萬，你還真敢報。」
「趙總也可以不租。」
林海把手放回膝蓋，「獨供合同照簽，兩件事分開談。」
「分開談？」
趙總拍了拍樣品盒，「客人進門看不到這東西，我花十五億買回去，故事就少了一半。」
他掀開盒蓋，視線又落在金線紋路上。
「包廂里一桌三五萬，客人問這鮑魚從哪來，服務員報出林氏，錢也就花明白了。」
林海沒有催他，只將合同推回茶几中間。
趙總看了半晌，手掌落在合同封面。
「行，兩百萬就兩百萬，租賃條款加進去，保管責任和退還標準寫清楚。」
「生態缸由會所負責，入缸前雙方檢測。」
陳曉月翻到附件末頁，「死亡、損傷、水質要求和運輸責任全部落進合同。」
「每天還要做觀察記錄。」
趙總拿起筆，「真出了問題，別到時候兩邊扯皮。」
「會寫進去。」
陳曉月補完條款，把合同推回他面前，「您再過一遍。」
趙總從頭翻到末頁，在乙方欄簽下名字，又取出印章蓋在落款處。
林海接過筆，在甲方欄簽字，陳曉月隨後蓋上林氏海洋牧場的公章。
文件袋封好後，趙總站起來走到窗前，手掌撐住窗台，樓下停車場停著一排列車。
「小林，我在這行幹了二十年，送到我桌上的海貨不少，能把鮑魚養成這樣的，你是頭一個。」
他轉回身，手指點向陳曉月懷裡的合同。
「十五億我簽了，後面貨要是跟不上，我可真按合同找你。」
「您按合同找。」
林海起身收好保溫壺，「林氏不會耽誤八家會所的生意。」
回程車上，陳曉月把今年的合同預付款重新相加，計算器按到第三遍，她才把結果轉向林海。
「全年預收款，過四十億了。」
林海握著方向盤，車駛入省道。
「錢進來不等於賺到手，後面的貨不能斷。」
「我正要說這個。」
陳曉月翻開筆記本，「恆參只補上了海參干品，鮑魚、金槍魚和時令貝類都碰到產能上限。」
「方案呢？」
「南海增設三個深水養殖基地，選址報告上周已經出來，海域審批也能往下走。」
她在紙上畫出三個基地編號，把筆移到建設周期一欄。
「三個基地同步開建，半年投產。」
林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點了兩下。
「預算多少？」
「一個基地六億，三個一共十八億。」
陳曉月合上本子，「預收款蓋一半，剩下的申請銀行授信。」
車駛過收費站，海面出現在道路一側。
林海看了眼後視鏡，將車併入沿海快速路。
「報上去。」
「十八億真投下去，四十億預收款也得跟著壓進供應鏈。」
陳曉月取出手機，「我再問你一遍，批不批？」
「批。」
她把選址報告與預算表發給財務總監，發送提示出現在屏幕上。
「林海，四十億預收款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後面出不得差錯。」
陳曉月笑出聲，將手機塞回包里。
「這句話我記住了，項目出了問題，我拿它堵你。」
車到白沙村碼頭時已經過了十一點，辦公樓只剩監控室還亮著，屏幕的光落在窗玻璃上。
林海停好車，推開監控室的門。
大頭坐在監控椅上，耳機掛在脖子上，花生米散了半張桌子，一顆還卡在鍵盤縫裡。
「哥，你總算回來了。」
他從椅子上起身，抓過桌上的記錄板，直接塞進林海手裡。
「怎麼還沒睡？」
「先別問我睡不睡，你看這個。」
記錄板上只有一行字，筆畫擠在一處。
林海看完以後，手指扣住板沿。
大頭抬手指向暗礁洞穴的監控畫面。
「海皇零一產卵了。」
攝像頭對著網箱底部，海皇零一貼在礁石板上，腹足邊緣散著半透明顆粒，水流經過礁石，卵粒朝同一側擺動。
殼面的金線亮度抬高了兩個檔次，新的顆粒還在落向礁石。
「什麼時候開始的？」
林海把記錄板放到桌邊，伸手拿過滑鼠。
「我往前倒了錄像，一個小時前還沒有。」
大頭在監控桌旁走了兩步，「哥，它才六個月。」
林海拖動時間軸，畫面回到一小時前，海皇零一的腹足邊緣還沒有卵粒。
時間軸回到當前，礁石上的顆粒又多出一片。
大頭雙手擦過褲腿，身體靠到屏幕前。
「劉教授說過，海皇的繁殖周期至少十八個月，現在六個月就產卵，他那套模型還怎麼用？」
林海放大監控畫面，海皇零一殼面的金線完成一輪明滅，腹足邊緣又落下幾顆卵。
「先別碰網箱，也別動這些卵。」
「我沒敢碰。」
大頭抬手指了指記錄板，「監控時間和畫面都留著，原始錄像也在主機里。」
林海握住滑鼠，視線停在還在增加的卵粒上。
「給劉教授打電話。」
大頭已經摸出手機，號碼按到一半，又抬頭看向屏幕。
「哥，這批卵要是能孵出來，海皇是不是就有第二代了？」
林海沒有回答。
監控畫面中，海皇零一殼面的金線又亮了一輪，更多卵粒從腹足邊緣落向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