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億的合同剛簽完,劉教授的電話便打了進來,陳曉月還在副駕駛整理附件,手機已經接通外放。
「林總,你現在能回來嗎?」
林海看了一眼前方車道,手掌按住方向盤。
「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設備運轉聲,紙頁翻動幾次,劉教授才接上話。
「海皇零一的殼面溫度從下午開始升高,到現在漲了一度二,進食頻率也變了。」
陳曉月抬起頭,合同附件從膝蓋滑到座椅邊。
「你是說,它要產卵?」
「我還不敢把話說滿,可這兩項指標撞在一起,我只在鮑魚產卵前見過。」
林海踩下剎車,將車併入旁邊車道。
「水下監控開了嗎?」
「開了,從指標變化開始,全程都在錄。」
「我兩個小時到,先別碰它,也別調整網箱。」
「我等你。」
電話結束,陳曉月撿起附件,按順序塞回文件袋。
「十五億合同還沒焐熱,海皇又給你送了件事。」
林海抬腳踩下油門,儀錶盤上的指針開始上移。
「先回去看過再說。」
省道路燈從車頂掠過,陳曉月扣住安全帶,把文件袋抱到懷裡。
車抵達碼頭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大頭蹲在岸邊嗑瓜子,腳邊鋪著一圈瓜子殼。
看到車燈靠近,他拍掉掌心碎屑,抓起纜繩跑向快艇。
「哥,教授讓我守在這兒,油已經加滿了。」
林海下車,將鑰匙遞給陳曉月。
「你去辦公室休息,我和大頭過去。」
陳曉月接住鑰匙,沒有挪步。
「有結果給我打電話。」
「行。」
她開車進了停車場,大頭跟著林海跳上快艇,解開纜繩後啟動引擎。
快艇駛離碼頭,海風灌進領口,大頭把拉鏈拽到下巴,手還抓著船舷。
「教授給我打電話時,話都說不順,我問他怎麼了,他讓我閉嘴,說等你回來。」
「海皇零一可能產卵了。」
大頭手裡的纜繩滑出去一截,他抓回來後又往林海身邊挪了挪。
「產卵?海皇能下崽了?」
「鮑魚叫產卵。」
「行,產卵,反正都是生。」
大頭用胳膊夾住纜繩,「它生出來的小鮑魚,也能帶金線?」
「哥,它要真能往下傳,咱們以後養的可就不是三隻了。」
「到了再說。」
快艇越過浪頭,海水拍上甲板,大頭蹲到船尾,兩隻手塞進口袋,沒有繼續追問。
這些年,他從碼頭搬貨干到養殖區管事,系統刷出的魚見過不少,海皇產卵卻超出了他的經驗。
快艇駛進暗礁水域,洞穴入口掛著標記燈,劉教授的橡皮艇拴在礁石旁。
林海將船靠上石岸,踩住船沿跳了過去,大頭跟著落地,鞋底一滑,胳膊撐住岩壁才站住。
洞穴深處架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劉教授蹲在工具箱旁,屏幕里正播放水下監控畫面。
腳步聲傳進洞內,他連頭也沒回,只抬手招了兩下。
「過來看,已經開始了。」
林海走到電腦旁,俯身看向屏幕。
海皇零一貼在礁石板上,殼面雙層金線泛著藍紫色螢光,殼緣處正往外排出顆粒。
顆粒跟著水流散開,碰到礁壁後留在縫隙間,顏色與普通鮑魚卵不同,整批都呈金色。
林海按住工具箱邊緣,指腹停在金屬外殼上。
「什麼時候開始的?」
劉教授拖動時間軸,將監控畫面退回前一段。
「晚上十一點二十分,起初只有十幾粒,後面排卵速度往上走,到現在沒停。」
他把畫面放大,滑鼠停在海皇零一的殼緣。
「看這個位置,每分鐘大約八十到一百粒。」
大頭踩著積水跑進洞裡,水濺上劉教授的褲腿。
「教授,你褲子濕了。」
「我看見了。」
「你先別管褲子,我問個事。」
大頭俯身貼近屏幕,「這些金色小點,全是卵?」
「對。」
「一顆值多少錢?」
劉教授轉過頭,看了他三秒,伸手把人推開半步。
「你腦子裡還裝過別的東西嗎?」
「裝過,我哥占一半,錢占一半。」
「那你出去守門,別在這裡占地方。」
大頭沒有走,又朝採樣管伸了伸脖子。
劉教授從工具箱中取出一根透明採樣管,管壁粘著三粒金色卵。
「普通皺紋盤鮑的卵粒直徑只有零點二毫米左右,海皇零一這一批,已經接近零點五毫米。」
「說人話。」
「比普通鮑魚卵大了一倍多。」
「這回聽懂了。」
劉教授沒有理他,將採樣管遞給林海。
三粒卵沉在管底,尺寸接近,金色表層還透著藍紫色螢光。
林海把採樣管舉到頭燈下。
「初篩做了?」
「做了,螢光蛋白表達序列呈陽性。」
劉教授翻開記錄本,紙頁一角沾了海水,幾行字已經洇開。
「我怕便攜設備出誤差,連著跑了三次,三次結果一樣。」
林海轉動採樣管,讓卵粒滾到管壁另一側。
「說結論。」
「卵粒的基因片段里,存在與海皇零一殼面螢光蛋白一致的表達序列。」
劉教授拿筆點住其中一組數據,抬頭看向屏幕里的海皇零一。
「只要這批卵能夠正常孵化,第三代鮑魚出生時就會攜帶藍紫色螢光特徵。」
大頭聽到這裡,嘴唇動了兩下,手掌按住後腦勺。
「教授,你再說一遍。」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
「不是,我得確認。」
大頭繞過工具箱,指向屏幕,「這批小鮑魚生下來就有金線,不用等突變?」
「對,基因能夠穩定遺傳,不需要重新突變。」
「那海皇能量產了?」
劉教授合上記錄本。
「只看遺傳結果,可以這麼說。」
大頭在洞穴里走了兩圈,鞋底踩過水坑,走到網箱旁又停了下來。
「哥,真能量產,這一窩得值多少錢?」
「先孵出來再算。」
林海把採樣管交還給劉教授,蹲到網箱旁查看。
海皇零一仍在排卵,金色顆粒從殼緣落下,水流將卵粒送進礁壁縫隙,還有幾粒掛在網箱鐵絲上。
「產卵量算過了嗎?」
劉教授調出監控計數頁面,將一組曲線拉到屏幕中間。
「按現在的速度,排卵持續六到八個小時,總量會落在三千到五千粒之間。」
「孵化率呢?」
「現在沒法算,要等受精情況和水體數據出來。」
林海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水。
「從現在開始,洞穴封鎖。」
劉教授握著滑鼠的手停在電腦旁。
「封到什麼程度?」
「你的三人實驗組可以進出,其他人一律攔在外面,大頭負責入口值守。」
大頭指了指自己,又看向洞穴入口。
「哥,我也不能進?」
「你進來能做什麼?」
「我可以跟教授學。」
「上個月三十二張水樣標籤,你貼反了多少張?」
大頭抬起手指,數到一半又放下。
「那回是編號太像。」
「零一和零七哪裡像?」
「寫快了就像。」
劉教授把採樣管放回工具箱,抬手指向洞口。
「出去,那裡有塊平礁,搬把椅子坐著。」
大頭還站在原處。
「等它們孵出來,我要第一個看。」
「到時候通知你。」
「這話我記住了。」
他轉身走向洞外,鞋底蹭過石面的聲響沿著通道傳開。
等人走遠,林海把視線轉回監控主機。
「影像設備也要管,從現在起,外部設備不能進入洞穴。」
劉教授拿筆記下要求,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線。
「水下監控的存儲盤怎麼辦?」
「每天由你親手取出,送回實驗室,放進保險柜。」
「蘇可兒的拍攝團隊後天就到,她們要拍鯨魚。」
劉教授把記錄本翻過一頁,「暗礁離拍攝區不算遠,萬一有人走錯航線呢?」
「範圍已經劃好了,她們只在A-7區外圍和公共海域拍攝,老周巡檢時會盯著暗礁。」
「海皇不入鏡?」
「不入。」
「卵粒的消息呢?」
「也不往外傳。」
劉教授點了點頭,從工具箱底層取出採樣管,用移液槍吸入幾粒卵,封好後放進冷藏容器。
「這批樣本我帶回實驗室,做全基因組測序。」
林海看著他扣上容器外殼。
「多久出結果?」
「兩天,初篩只能確認表達序列,完整遺傳圖譜要等設備跑完。」
劉教授將冷藏容器裝進背包,拉上拉鏈時,網箱內的卵粒已經鋪過半片礁壁。
水流捲起幾粒卵,送向網箱外側,又被鐵絲擋了回來。
他抱起記錄本站起,膝蓋碰上網箱邊角,手掌撐住箱沿,半天沒有挪步。
「膝蓋又疼了?」
「蹲得久了,老毛病。」
劉教授揉了幾下膝蓋,翻到記錄本末頁。
「還有件事,你得先聽完。」
林海轉過身,視線落在那頁記錄上。
末頁寫著一組數據,筆畫擠在一起,與前面幾頁的字跡不同。
「初篩時,光譜儀彈出了一組異常信號。」
「什麼信號?」
「卵粒的成分里有一種微量元素,含量不高,信號卻能維持。」
劉教授用筆圈住檢測結果。
「我怕設備誤報,重新取樣,連續測了三次。」
「結果一樣?」
「三次一致。」
「什么元素?」
「稀土族元素。」
林海把手從岩壁上收了回來。
「能確認是哪一種嗎?」
「便攜設備的解析度不夠,得回實驗室上質譜儀。」
劉教授往前翻了幾頁,又翻回那組數據。
「麻煩的地方還不在這裡。」
「還有什麼?」
「我查了能找到的文獻,也對過海洋生物元素資料庫,沒有記錄。」
他合上記錄本,手掌扣住封面。
「這種稀土元素,從沒在海洋生物體內檢出過。」
水流撞上礁石,聲響沿洞穴傳開。
林海取出手機,系統面板沒有出現提示。
劉教授背起裝有冷藏容器的背包,走向洞口,邁出兩步後又轉過身。
「林總,海皇零一身上的東西,查完一層,後面還能翻出一層。」
他抬手碰了碰背包。
「這批卵里的稀土元素從哪來,我現在答不了。」
洞穴外,大頭已經搬來摺疊椅,雙腳搭在石沿上,手裡又多了一包瓜子。
聽見腳步聲,他扭頭看向劉教授。
「教授,裡面怎麼樣?」
劉教授從他身旁經過,登上橡皮艇,沒有回答。
大頭看著橡皮艇離開,轉身迎向走出洞穴的林海。
「哥,他怎麼一句話也不說,檢測出問題了?」
林海站在礁石邊,看向A-7區的浮標,母鯨浮出水面完成換氣。
「不是卵出了問題。」
「那是什麼?」
「卵里檢出了一種稀土元素。」
大頭手裡的瓜子停在掌心。
「鮑魚肚子裡還能有稀土?」
「劉教授也在找答案。」
洞穴深處,海皇零一貼在礁石板上,藍紫色螢光覆蓋著周圍的金色卵粒。
監控設備仍在錄像,光譜儀留下的三次檢測結果也排在記錄頁上。
三次信號一致。
來源無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