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針裝在林海外套內袋裡,銅殼抵著胸口,遠洋一號離開白沙村那天,他隔著衣服摸了兩回。
船駛出港口時,碼頭工人還沒上班,劉教授站在防波堤盡頭,手裡端著沒喝完的茶,白大褂讓海風掀起一角。
大頭守在船尾,看著白沙村退向海面,嘴裡還在念叨三天前的事。
得知目的地是印度洋後,他蹲在地上罵了阿強五分鐘,罵完便回宿舍收拾行李,第二天照舊登了船。
阿強坐在駕駛室核對航線,聽著甲板上傳來的話,沒有接茬。
「曉得了也不告訴我,我是外人嗎,連瓜子殼都不讓我留。」
林海站在舵台旁,遠洋一號駛過港口外的浪面,船頭轉向西南,引擎的振動沿底艙傳到腳下。
從白沙村到馬六甲海峽,遠洋一號走了六天。
這六天裡,大頭清點了三遍淡水,又核過兩遍食物,每到傍晚便蹲在甲板上數罐頭。
第四天晚上,他抱著本子走進駕駛室,把海圖扯到自己面前。
「你畫的這條航線,我怎麼看著比地圖上遠了一截?」
阿強攤平海圖,手指沿著航段划過去。
「爭議區核心得繞開,多走一百四十海里。」
「一百四十海里,那得多燒多少油?」
「油料夠,你管好罐頭就行。」
大頭翻到食物清單,方便麵、午餐肉、壓縮餅乾、鹹魚干和礦泉水占了幾頁,他在末尾畫了個圈。
「阿強,鹹魚干帶少了。」
「夠吃。」
「哪夠,老劉一個人頂三個人,你漏算他了。」
阿強轉頭看了他一眼,抬手把海圖收回去。
「你少吃兩頓夜宵,鹹魚干就夠了。」
大頭夾著本子出了駕駛室,關門時還回頭瞪了阿強一眼。
遠洋一號穿過馬六甲海峽那天,兩岸燈火鋪到水面,貨輪從左舷經過,汽笛聲追著船尾傳出一段距離。
林海坐在船頭,手機擱在膝上,系統航線中的光點隔幾秒移動一次。
大頭端著泡麵走過來,挨著他蹲下。
「哥,出了海峽,就算進印度洋了吧?」
「對。」
「我這輩子最遠只到過南海中間,印度洋這地方,做夢都沒輪到過。」
大頭吸了口面,湯汁落在褲腳上,他低頭抹了兩下,又問起鮑魚。
「那些鮑魚真有十斤?」
「系統數據這麼顯示。」
「十斤一隻,那殼得占多大地方?」
大頭張開兩隻手,在身前比出一個圈。
「有臉盆這麼大?」
「沒量過。」
大頭捧著碗繼續吃,喝完麵湯後,他把空碗放到甲板上,用袖口擦了擦嘴。
「哥,我跟你跑了幾年,從搬貨搬到鮑魚,又從鮑魚搬到鯨魚,這回倒好,一路搬到印度洋了。」
林海收起手機,拍了下他的後腦勺。
「去睡覺。」
「面還沒消化呢。」
「站起來消化,別蹲著。」
大頭扶住膝蓋起身,腿骨響了一聲,他拎起碗往船艙走,邁出兩步又退了回來。
「哥,到了地方,水下的活真讓你一個人干?」
「對。」
「我不能跟著下去?」
「六十米水深,你能待多久?」
大頭低頭琢磨了一陣,伸出一根手指。
「一分鐘?」
林海看了看他手裡的空碗。
「你連底都碰不到。」
大頭收回手指,拎著碗走了,這回沒再折回來。
航行第八天,遠洋一號駛入印度洋腹地,手機信號只剩一格,網頁怎麼也刷不出來。
大頭舉著手機在甲板上轉了一圈,走到桅杆下面,把胳膊舉過頭頂,屏幕依舊沒有反應。
「阿強,你手機有信號沒有?」
阿強翻開航海日誌,在日期後面補上一筆。
「衛星電話在駕駛室,要打就找林總。」
「我又不打電話,我就想刷個視頻。」
「你跑印度洋來刷視頻?」
「一天到晚守著這條船,魚都不跳一條,看兩分鐘怎麼了?」
阿強合上航海日誌,抬手指向船尾。
「閒得慌就去倒水,甲板還放著兩桶。」
大頭把手機塞進口袋,提著水桶走了。
航行第十天後,海面上再也見不到別的船,遠洋一號駛入洋面深處,船外只剩水和引擎聲。
老劉和小陳輪換值夜,張斌負責副機和設備維護,六個人的作息表讓阿強釘在廚房隔板上。
大頭起床後先去看表格,每過一天,阿強便會在日期上畫一道紅叉。
第十一天清早,他數完紅叉,扒住駕駛室門框。
「阿強,還剩多遠?」
阿強查看海圖上的航線,又核了一遍坐標。
「兩百海里上下。」
「今天到不了?」
「明天上午。」
大頭探頭看向海面,水色已經變了,他在門口站了一陣,又把阿強喊了出來。
「這水怎麼回事,顏色跟前幾天不一樣了。」
阿強走到船舷旁,低頭看了幾秒。
「靠近火山沉積帶,海底礦物質多,水色會變。」
大頭蹲到船舷邊,伸手撈起一捧海水,攤開掌心查看。
「看著跟泡了茶葉差不多。」
「別往嘴裡送。」
「誰要喝了?」
大頭甩掉手上的水,剩下的全抹在褲腿上。
航行第十二天,遠洋一號抵達目標海域外圍。
清晨五點半,林海守在駕駛室,系統面板已經切換到局部掃描模式,海底火山口的地形鋪滿屏幕。
熱泉帶沿火山錐體分布,出口附近的溫度數據開始跳動,船底兩百米處隨之出現異常信號。
系統彈出檢測結果。
【熱泉帶溫度異常區已捕獲,實測溫度37.8℃至42.3℃,方位與預設坐標偏差0.03海里,吻合度99.6%。】
林海截下數據,發到阿強的對講機。
阿強正在吃早飯,看見消息後咽下嘴裡的米飯,放下碗便趕進駕駛室。
「到了?」
「到了。」
阿強把對講機別回腰間,撐著舵台看向屏幕。
從白沙村到馬六甲海峽,再從海峽進入印度洋,他們在船上熬了十二天,目的地總算落在船底。
這趟航程沒人叫過苦,林海每天先到駕駛室,也總比其他人晚走,系統面板一開便能守上幾個小時。
阿強跟著他幹了幾年,已經摸清了他的做事習慣,該動手的時候不會停,該閉嘴的時候也問不出第二句話。
為了水下那批帝王鮑,遠洋一號跑了四千八百海里,換個人坐在這裡,航程過半時便該打退堂鼓。
林海連返航的話都沒提過。
「林總,今天下水?」
「明天清晨,水流合適。」
「那今天做什麼?」
「檢查裝備,用聲吶把船底掃一遍。」
阿強點了下頭,拿起對講機走出駕駛室,把其餘幾個人叫上甲板。
上午十點,林海將裝備鋪在甲板上,其中包括短褲、防割手套、採樣網兜、鈦合金撬棍、腰帶扣環、水下手電和防水記錄板。
大頭蹲在旁邊,看著他將裝備扣上腰帶。
「哥,你這套東西哪像採樣,拆房子也夠用了。」
「鮑魚吸在岩壁上,撬棍得帶。」
「七十米水下,你一個人撬?」
「對。」
大頭伸手摸過鈦合金撬棍,掌心貼住棍身,又試著掂了掂分量。
撬棍不到一米,握在手裡還算順手,可帶著它潛到七十米水下,再從岩壁上取鮑魚,胳膊能不能撐住都難說。
「哥,我要是能多憋會兒氣……」
「你能憋多久?」
大頭抬起手指,在胸前比了一下。
「一分鐘,興許還能多點。」
「七十米需要自由呼吸,你下不到底。」
大頭把撬棍放回甲板,往後退了一步。
林海怎麼在水下呼吸,他問過兩回,始終沒得到解釋。
可在A-7區的洞穴外,他親眼看見林海鑽出水面,當時身上沒有氧氣瓶,呼吸也沒亂。
從那天起,大頭便明白,自家老大和其他人不一樣。
遠洋一號跑到四千八百海里外後,這個念頭又往他腦子裡扎了一層。
下午兩點,阿強啟動聲吶系統,對船底兩百米範圍展開掃描。
回波沿屏幕向前推進,火山口錐體、熱泉出口、岩壁裂隙和沉積層依次成像。
大頭搬來塑料凳,擠到阿強旁邊,手裡還抓著半袋花生米。
「這就是海底?」
「聲吶成像,照片拍不到這裡。」
「我明白,綠色那塊是什麼?」
「岩壁。」
「黃色呢?」
「沙底。」
「紅色那片?」
「熱泉出口,附近溫度高。」
大頭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又指向紅色區域周圍。
「那邊的小點是什麼?」
阿強調大畫面,密集的小點貼滿岩壁。
「帝王鮑群。」
大頭放下花生袋,身體朝屏幕靠過去。
「這麼多?」
阿強查看系統給出的估算結果。
「超過兩萬隻。」
花生米卡在大頭嗓子裡,他彎腰咳了幾聲,抓起水瓶灌了一口。
「兩萬隻,全是十斤重的?」
「先把嗓子順過來。」
大頭又喝了一口水,視線始終留在屏幕上。
兩萬隻帝王鮑,每隻接近十斤,這個數在他腦子裡繞了幾圈,始終沒算明白。
真把整片鮑魚群搬回白沙村,碼頭有沒有地方放,他也說不準。
阿強繼續調整掃描參數,畫面從岩壁轉向熱泉帶外沿。
大頭重新拿起花生袋,剛把一顆花生送進嘴裡,第三輪掃描便推進到火山口下方。
阿強搭在旋鈕上的手停了下來。
屏幕右下角出現了一個回波,和貼在岩壁上的鮑魚群完全不同。
那是一個單獨的信號源,輪廓占據了大片掃描區,還在朝熱泉帶移動。
阿強連續調了兩次增益,回波沒有消失,主體輪廓也隨之呈現出來。
那東西長著扁平的菱形軀體,邊緣呈弧形,正在從海底深處向鮑魚群所在的岩壁上升。
系統完成測算後,在回波旁標出了體長。
十五米。
大頭手裡的花生米掉上甲板,滾到了塑料凳下面。
「阿強。」
「我看到了。」
「這是什麼東西?」
阿強擴大掃描範圍,回波仍在移動,它從三百米深處向上靠近,軌跡直指熱泉帶。
十五米長的菱形軀體,鯨魚和常見魚類都沒有這種輪廓。
聲吶畫面中,那東西越過一道海底山脊,距離帝王鮑群又近了一截。
大頭抓住阿強的椅背,手掌貼住椅背兩側。
「去叫林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