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扒住駕駛室門框,拖鞋在鋼板上滑出去半截,他用肩膀頂住門框,嗓門跟著抬了起來。
「阿強,你盯屏幕,我去叫人。」
阿強沒有回頭,兩手架在操控台上,聲吶回波隔幾秒刷新一輪,那個菱形輪廓還在往上升。
大頭甩掉一隻拖鞋,光腳衝過甲板,到了艙口險些撞上老劉。
老劉端著搪瓷杯,杯里的枸杞水潑上手背,他抬起胳膊擋了一下。
「你瘋了?」
「叫林總,駕駛室,快。」
大頭繞過老劉,朝船尾跑去,林海正蹲在裝備箱旁檢查撬棍,聽見腳步便抬起頭。
「哥,聲吶掃到東西了。」
「什麼東西?」
「十五米長,扁的,正從底下往鮑魚群那邊走。」
林海起身,把撬棍擱回箱子邊沿,跟著大頭趕往駕駛室。
走到半路,大頭才發現腳上少了只拖鞋,他回頭看見拖鞋翻在纜繩旁,腳步停了半拍,還是跟著林海進了駕駛室。
阿強把聲吶增益調到第三檔,畫面里的輪廓又清楚了一截。
林海走到屏幕前,俯身看了幾秒,手指搭住控制台邊沿。
回波主體向兩側展開,前端收窄,尾部拖著一道細長輪廓,整個身體橫在掃描區域內。
大頭擠到林海右邊,兩手撐住台面。
「哥,這玩意是魚嗎?」
林海調出系統面板,把聲吶回波導入識別模塊,參數隨即開始運算。
阿強轉過椅子,手掌落在膝蓋上。
這些年跑船,他從聲吶里見過鯨魚,也見過海豚和鯊魚,眼前的菱形輪廓卻對不上任何一種。
大頭又朝屏幕湊了半步,鼻尖差點碰到屏幕。
「會不會是鯊魚?」
「鯊魚是紡錘形,這個扁,差遠了。」
阿強抬手在屏幕前畫出兩種輪廓,指尖最後停在回波兩側。
「那是什麼,鰩魚?」
「鰩魚能長到十五米?」
大頭閉上嘴,把自己認識的海魚挨個想了一遍,沒找出能和屏幕對上的東西。
識別模塊結束運算,結果彈進三人的視野。
【目標識別完成:大洋蝠鱝,深海亞種,翼展十六米三,體重估算四千二百至四千六百公斤,屬極度罕見個體,該亞種長期棲息於深海熱泉帶附近,以深層浮游生物和小型甲殼類為食,對人類無主動攻擊行為,但體型可對小型船隻及水下人員造成物理衝擊風險。】
大頭讀到最後一行,嘴巴半天沒合上。
「蝠鱝,魔鬼魚?」
「翼展十六米三。」
阿強念完數字,清了清嗓子,手指點住系統給出的體型數據。
「一般的大洋蝠鱝,翼展也就五到七米,這隻翻了兩倍還多。」
大頭退到艙壁旁,後背撞上鋼板,他抬手扶牆,掌心在上面按了兩下。
「十六米,那翅膀一展開,比咱們船還寬。」
遠洋一號船寬九米。
大頭把兩組數字放到一起,手掌從艙壁滑下,轉頭看向船外的海面。
林海按下實時追蹤功能,把蝠鱝的運動軌跡鎖進聲吶畫面。
那隻蝠鱝已經離開三百米深處,上升到一百八十米,前進方向正對熱泉出口。
「它往熱泉口去了。」
阿強轉回操控台,調整聲吶角度,回波重新落在屏幕中央。
「熱泉附近聚著浮游生物,它上來找吃的。」
林海放大追蹤畫面,蝠鱝每次扇動翼面,身體便向前滑出一段,深度數據也在繼續上升。
大頭回到控制台前,兩手撐住桌邊。
「哥,這東西真不咬人?」
「蝠鱝吃浮游生物,嘴裡沒有咬人的牙。」
「那它要撞過來呢?」
「四千多公斤,你說呢?」
大頭抬手揉過後脖子,盯著回波看了幾秒。
「那你還下不下?」
蝠鱝從一百八十米升到一百五十米,方向沒有變化,熱泉出口已經進入它的前進路線。
「等它走。」
大頭吐了口氣,手從控制台上撤下來,又在褲腿上蹭了兩把。
阿強翻開航海日誌,把蝠鱝的信息和坐標寫進當天記錄,筆尖離開紙面後,他轉頭看向林海。
跟著林海這些年,阿強清楚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只能等,眼下那道回波沒離開熱泉口,誰也別想催林海下水。
聲吶繼續刷新,蝠鱝越過海底山脊,進入熱泉出口上方。
它懸在水中,翼面維持扇動,回波占住了屏幕中央。
大頭搬來塑料凳,坐到阿強旁邊,又從口袋摸出花生袋,往嘴裡扔了一顆。
「哥,這玩意得在那兒待多久?」
「吃夠了就走。」
「它要吃一整天呢?」
「那就等一整天。」
花生袋在大頭膝蓋上晃了幾下,他掰著手指數起考察證的時間。
「證一共三十天,來回航程占二十四天,只剩六天,它再占一天,咱們就剩五天了。」
阿強扭頭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會算這個了?」
「我在船上待了十二天,除了數罐頭,就剩算日子。」
阿強把聲吶記錄調到存儲模式,畫面和參數一起寫入硬碟。
林海從裝備箱中取出防水攝像機,檢查電池和存儲卡後,送到大頭手裡。
「它在熱泉口活動的時候,你負責拍。」
大頭捧著攝像機翻看兩遍。
「拍什麼?」
「運動軌跡,覓食動作,翼面扇動頻率,能拍多少就拍多少。」
「聲吶屏幕也拍?」
「聲吶數據由阿強存,你去守船舷,它靠近船底,你就朝水下拍。」
大頭把攝像機掛到脖子上,起身時帶得塑料凳在甲板上拖出一聲響。
「哥,它要是游上來,我能拍到嗎?」
「熱泉口在水下六十米,它進了淺水層,你就能看到影子。」
大頭抱著攝像機走到船舷邊,趴在欄杆上看了半天,水下沒有出現任何輪廓。
他又折回駕駛室,扒著門框問了一句。
「阿強,它多深了?」
「九十米。」
「還差三十米,我就能看見?」
「差不多。」
大頭轉身回到船舷旁,攝像機掛在胸前,兩隻胳膊搭著欄杆,臉朝著船下。
老劉端著搪瓷杯從甲板經過,看見大頭蹲在那裡,便停了腳。
「你往水裡看什麼?」
「底下有條魔鬼魚,十六米寬。」
老劉喝了口枸杞水,手背擦過嘴唇。
「多寬?」
「十六米三,比船還寬。」
老劉走到船舷旁,先看海面,又看向大頭胸前的攝像機。
「水下九十米,你準備拿肉眼守著?」
「等它上來,我就拍。」
「它不上來呢?」
「那我就等。」
老劉端著杯子往前走,到了兩步外,又扔回來一句。
「別把自己曬趴下。」
大頭沒有搭話,胳膊還架在欄杆上,下巴抵住手背,繼續守著船下那片海水。
駕駛室內,蝠鱝開始繞著熱泉出口打轉。
翼面展開後覆蓋大片回波區,身體在水中側過角度,嘴部始終對著熱泉水流帶出的浮游物。
林海把追蹤數據存進系統,每隔一段時間截取一張軌跡圖。
阿強守在聲吶旁,蝠鱝改變方向,他便跟著調整掃描角度,讓那道回波始終留在屏幕中央。
一個小時過去,蝠鱝還在熱泉口。
又過了一個小時,它換了方向,圍著出口繼續轉圈。
大頭前後進了三次駕駛室。
頭一回,他扒著門問蝠鱝走沒走,阿強只回了兩個字。
「沒走。」
第二回,大頭站在門口朝屏幕看。
「還吃呢?」
「還吃。」
第三回,他探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問,抱著攝像機又回了船舷。
下午三點,蝠鱝下沉到一百二十米,在那裡停留一陣,又升回九十米。
大頭拎著水壺進入駕駛室,給阿強倒完水,便靠住艙壁,手指來回搓著褲縫。
「這魚吃了四個小時,它肚子到底有多大?」
「大型蝠鱝一次覓食能持續六到八小時,消化系統和胃容量都能撐住。」
林海滑動軌跡回放,把蝠鱝幾次下沉的位置標了出來。
大頭把水壺放到腳邊,雙腿伸開,後腦抵住艙壁。
「六到八小時,那今天下不成了。」
「今天原本也不下。」
「可它要是天天來呢?」
林海從屏幕前抬起頭。
大頭搓著褲縫的手停了下來,隔了兩個呼吸才補上一句。
「我就問問,你接著看。」
傍晚六點,甲板上的日光退到海面邊緣,聲吶畫面里的蝠鱝終於減少了盤旋。
它從九十米開始下沉,越過一百米後,又滑向一百二十米和一百五十米,翼面推開水流,身體朝海底落去。
阿強看著深度數值向下跳動。
「它走了。」
大頭抱著攝像機衝進駕駛室,機身撞上門框,他趕緊用雙手護住,隨後擠到屏幕前。
「真走了?」
「還在下沉,方向朝東偏南。」
阿強調出軌跡線,用手指沿著離場方向推了過去。
軌跡從熱泉口向東南延伸,前方正是帝王鮑群落所在的岩壁。
林海把手放上控制台,隨後調出系統標註,將蝠鱝的路線與帝王鮑分布區疊在同一張圖中。
兩道標記在前方交匯。
蝠鱝離開的方向,正對著帝王鮑數量最密集的岩壁。
阿強推開椅子站起,手臂撐住控制台,視線順著那條軌跡移到重合區域。
大頭看看林海,又看看阿強,沒能從圖上看出問題。
「怎麼了?」
林海抬手點住屏幕,指尖停在蝠鱝路線與鮑魚群的交匯點上。
「明天下水採樣的位置,在它的覓食路線上。」
大頭搭在欄杆上的手滑了下來,攝像機跟著撞向胸口,他托住機身,轉頭看向駕駛室外的海面。
聲吶畫面中,蝠鱝還在下沉,回波穿過三百米深度後,只剩一道輪廓。
它離開了熱泉口。
明天林海下水,卻要沿著它剛走過的路線,進入那片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