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月的電話掛了之後,林海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名字又看了十秒。貝爾托尼家族基金會。這個姓他不陌生。
大頭蹲在沙發邊上,花生米袋子攥在手裡,嘴巴嚼了兩下停了。他歪著頭看林海的表情,手指頭在袋口上捏了捏。
「哥,這誰啊?」
「一個老頭。」
「什麼老頭?兩百萬隨手就捐的老頭?」
林海沒理他,翻開通訊錄找到了索菲亞的號碼。索菲亞是貝爾托尼家族的管家兼私人秘書,上次在地中海那邊談藍鰭金槍魚合作的時候打過幾次交道。號碼存了三個月,一直沒用過。
電話撥出去,那邊時差晚了六個小時,應該是傍晚。響了五聲才接。索菲亞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帶著義大利南部口音的英文,每個R都卷得老長。
「林先生,好久沒有聯繫了。」
「索菲亞,有件事想跟你確認。海洋守護者基金今天收到了一筆兩百萬的捐款,戶頭寫的是貝爾托尼家族基金會。這筆錢是安東尼奧先生打過來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索菲亞的呼吸聲從話筒里傳過來,帶著輕微的猶豫。她的聲音再出來的時候,壓低了半截。
「是他。」
林海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停了。
「他沒讓我告訴你,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索菲亞的語速慢了下來,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
「安東尼奧先生這兩個月一直在關注你的消息,你們的趕海視頻他看了不下二十遍。基金成立的新聞發出來之後,他在書房裡坐了一個小時。然後他讓我從家族基金會的帳戶上劃了兩百萬過去。」
林海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膝蓋上彈了一下。
安東尼奧·貝爾托尼,七十八歲,地中海最大的漁業家族掌門人。三代人經營遠洋捕撈和海產品貿易,在歐洲市場上說話能頂半個行業協會。上次見面的時候,老頭穿著一件起了毛球的羊毛開衫,腳上踩著一雙開了線的皮鞋,坐在自家莊園的葡萄架子底下喝紅酒,聊了三個小時的金槍魚。
那次談話不算愉快。安東尼奧的立場是傳統捕撈派,信奉的是「海里的魚不搶就是別人的」。林海跟他在漁業資源管理的問題上頂了兩個來回,最後誰也沒說服誰,酒喝完了事情擱下了。
「索菲亞,安東尼奧先生方便接個視頻嗎?」
索菲亞那頭鍵盤響了兩聲。「我去問他,您稍等。」
電話掛了。大頭從沙發邊上站起來,走到林海旁邊。
「哥,那個安東尼奧是誰?你上次出海見的那個義大利老頭?」
「嗯。」
「就是那個跟你吵架的?」
「不叫吵架,叫學術探討。」
大頭把花生米袋子往茶几上一擱,兩手插在褲兜里搖了搖頭。
「學術探討完了人家給你打兩百萬?哥,你這個架吵得值啊,我也想跟人吵一架。」
阿強從廚房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水。他聽見大頭那句話,頭也沒回地接了一句。
「你跟人吵完架,人家只想打你,不想打錢。」
大頭哼了一聲,從茶几上把花生米袋子又拿回來了。
三分鐘後,索菲亞的消息彈了過來。「他說可以。視頻號碼我發您。」
林海把號碼輸進去,撥了出去。畫面連接了五六秒,屏幕上先是一片模糊,然後焦距調過來了。
安東尼奧·貝爾托尼坐在一把舊皮椅上,身後是一面到頂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有幾本歪著倒在隔板上沒人管。老頭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亞麻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扣,露出脖子上松垮的皮膚。他的頭髮全白了,比三個月前見面時又少了一圈,額頭上的老年斑在檯燈底下很清楚。
他的右手擱在桌面上,桌上壓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冊子的封面林海認得出來,藍色的底子上印著一條漁船的線條,標題寫著《漁民與海》。
那是白沙村旅遊宣傳辦去年出版的小冊子,講的是林海和白沙村的故事,印了五千冊,大部分在碼頭的遊客中心免費發放。林海自己都沒留幾本。
安東尼奧對著鏡頭眯了眯眼,手指在那本小冊子的封面上按了一下。
「年輕人。」
他的聲音比三個月前沙了不少,氣息也短了一截,每說幾個字就停一下。
「我收到了你的小冊子。你知道誰寄給我的?索菲亞的侄女在華國留學,去白沙村旅遊的時候拿了一本。她帶回來了,說上面的故事很好看。」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老頭。安東尼奧的手指在封面上來回劃了兩下,像是在摸書脊上的紋路。
「我讓人翻譯成義大利語,讀了三遍。」
安東尼奧把小冊子翻到了其中一頁,手指按在上面,舉到了鏡頭前。林海看了一眼,那頁上面印著他說過的一句話,加了黑體,排在頁面正中間。
「海是活的,不是倉庫。」
安東尼奧把小冊子放下來,手指擱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從鏡頭上移開了一秒,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畫面在視頻里模模糊糊的,應該是莊園後面的那片橄欖林。
老頭轉回頭來,嘴巴動了兩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年輕人,三百年前我爺爺的爺爺也是個窮漁民。西西里的一條爛木船,出海一趟能活著回來就算賺了。他活到死都以為海是用來搶的。爺爺是這樣,父親是這樣,我自己大半輩子也是這樣。」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聲音很輕。
「我老了才明白你說的那句話。海是活的,不是倉庫。」
大頭站在林海背後,腦袋探過來看著屏幕。他聽不太懂英文,但老頭說話的表情他看得見。他扭頭看了一眼阿強,阿強靠在門框上,兩手抱著胸,目光落在屏幕上,嘴巴繃著沒動。
林海盯著屏幕上安東尼奧的臉看了兩秒。三個月前在葡萄架底下,老頭跟他爭得臉紅脖子粗,說什麼「你年紀還小,不懂這個行業的規矩」,說什麼「海里的魚今天不撈明天就是別人的」。
那天的紅酒喝了三瓶,誰都沒讓步。
現在這個老頭坐在書房裡,桌上擺著白沙村印的小冊子,對著鏡頭說「我老了才明白」。
林海的手指在膝蓋上擱了三秒,開口了。
「安東尼奧先生,那筆捐款我收到了,謝謝。」
「不用謝。」安東尼奧擺了一下手,手指頭的關節腫大變形,動作比正常人慢了半拍。「兩百萬不算什麼。貝爾托尼家族從海里賺了三百年的錢,該還一點了。」
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拍,手指在那本小冊子上又按了一下。他的嘴巴抿了兩秒,喉嚨上下動了一截。
「年輕人,我有一個請求。」
林海沒接話,等著他說。
安東尼奧的目光從鏡頭上挪到了桌面上的那本小冊子,又移回來。
「我七十八了,腿腳不行了。醫生說我還能折騰兩三年,再往後就不好說了。」
他的手指從小冊子上抬起來,擱在桌面上。
「你的書裡面寫了白沙村外海有一頭座頭鯨。母鯨帶著小鯨。我打了一輩子的魚,鯨魚在海上見過不下一百次。但我從來沒有在一個漁村的近海見過鯨魚和漁船一起活著的畫面。」
老頭的聲音又沙了一截。
「我想在死之前去看一眼。」
大頭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花生米也不嚼了。他不懂英文,但「白沙村」三個字他聽出來了。他扯了一下阿強的袖子,阿強低聲說了一句「他想來白沙村看鯨魚」。
大頭的嘴巴張了兩秒,合上了。
林海看著屏幕上安東尼奧的臉。老頭的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鼓著,手指頭上全是曬斑。七十八歲,在海上混了一輩子的人,跑到鏡頭前面跟一個二十六歲的後輩說「我想在死之前去看一眼」。
「歡迎。隨時來。」
安東尼奧的肩膀鬆了下去,幅度不大,但視頻里看得清楚。他嘴角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了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好。我讓索菲亞安排行程。」
「到了白沙村,我請你吃海鮮。」
「你比你的書有意思。」
安東尼奧笑了一聲,聲音沙沙的。他伸手在鏡頭上方摸了摸,像是在找關閉鍵。索菲亞從畫面外伸過來一隻手,幫他按了一下。
畫面黑了。
林海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大頭蹲在旁邊,花生米袋子攥在手裡,半天沒吃。
「哥,這老頭要來白沙村?」
「嗯。」
「他腿腳不好,咱村那路能走嗎?上次鎮上來的領導都崴了一跤。」
阿強在門框上靠著,接了一句。
「你操心的重點向來跟別人不一樣。」
大頭嘟囔了一聲「我不就關心一下嘛」,從袋子裡倒了兩顆花生米扔進嘴裡。
林海把手機拿起來,打開了系統面板。他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白沙村近海的生物分布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手指停住了。
面板右下角彈出了一條提示,紅色字體,字號比正常標註大了一號。
「座頭鯨母子對(編號WH-037)遷徙預警:目標個體已啟動南遷行為模式,預計二十一日內離開當前海域,進入南半球越冬遷徙路線。」
林海的手指在屏幕邊沿上擱了兩秒。
三周。
安東尼奧從義大利飛到白沙村,安排行程加上老人的身體狀況,至少要一周。到了之後還得等天氣、等海況,出海看鯨魚不是說走就走。
三周的窗口,掐得很緊。
他把系統提示截了圖,退出面板,手機扣在茶几上。大頭蹲在旁邊看他的臉色,花生米在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哥,咋了?」
林海站起來,拿起茶几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給索菲亞打電話,告訴她行程往前趕。越快越好。」
大頭和阿強同時看向他。
林海把礦泉水擱下,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把。
「那頭鯨魚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