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亞的效率比林海預想的快了一倍。
從林海掛完電話到安東尼奧落地濱海市機場,中間只隔了四天。四天裡索菲亞搞定了簽證、醫療團隊、輪椅通道和一份長達三頁的飲食禁忌清單。
林海接到航班信息的時候正在碼頭上檢查快艇的油量。大頭趴在船尾擦螺旋槳上纏的海草,擦了半天甩了一手黏糊糊的綠渣子,在褲腿上蹭了三遍沒蹭乾淨。
「哥,那老頭幾點到?」
「下午兩點。」
「你真開你那破吉普去接?」
「怎麼了?」
大頭把手上最後一坨海草甩進海里,直起腰來。「人家七十八了,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你拉他坐那個減震報廢的破車,顛到白沙村他骨頭還在不在都不好說。」
林海站在碼頭上想了兩秒。「那你說用什麼車?」
「借嫂子那台商務車啊。」
「她那台車昨天送去保養了。」
大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蹲下去繼續擦螺旋槳,嘟囔了一句「那就慢點開唄」。
下午一點五十,林海把那台吉普車停在濱海市機場的到達出口外面。他提前把后座的雜物全清了一遍,三個空礦泉水瓶、一雙舊拖鞋、半袋大頭忘在座位底下的花生米殼子,全扔了。
兩點零八分,接機口的自動門開了。
索菲亞先出來的,推著一輛摺疊輪椅。她穿了一身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盤在腦後,臉上帶著長途飛行留下的疲態,但步子穩得很。
後面跟著兩個護工,一男一女,都穿著白色的短袖工作服。男護工的手搭在安東尼奧的右胳膊上,女護工拎著一隻藥箱走在左邊。
安東尼奧走出來的時候,林海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腳。
老頭沒坐輪椅,兩條腿自己走的。腳上換了一雙軟底的布鞋,不是上次見面時那雙開了線的皮鞋。每一步邁出去的時候,右腿比左腿慢了半拍,膝蓋彎的角度不大。
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長袖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間。左手拄著一根木頭拐杖,拐杖頭上包著一圈舊皮子,磨得發亮。
林海走上去的時候,安東尼奧抬起頭來看見了他。老頭停下腳步,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年輕人,你的機場比我想的小。」
「那是你走的這個出口小,航站樓在另一邊。」
安東尼奧嘴角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了那排參差不齊的牙。
林海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帶著往吉普車的方向走。索菲亞在後面跟著,目光一直落在安東尼奧的腳步上,手指搭在輪椅的推把上沒松。
安東尼奧走到吉普車邊上,站住了。他左手撐著拐杖,右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沒有立刻上車。
他閉上了眼。
海風從東邊的港口方向灌過來,裹著咸腥味鑽進停車場,把他襯衫的領口吹開了一截。老頭的鼻翼張了兩下,胸腔起伏了一次。他的手指在車門把手上攥了三秒,鬆開了。
索菲亞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位置,手從輪椅推把上收回來,擱在身側。她跟了安東尼奧二十三年,從他六十歲干到今天,老頭的每一個習慣她都摸得透。他閉眼聞海風這個動作,以前從來沒有過。
在西西里的莊園裡,海風天天灌進院子,老頭連窗戶都懶得關。現在他站在一個陌生國家的停車場上,對著一股咸風閉了眼。
索菲亞的手指在褲縫上捏了一下。
她把那個念頭按了回去。
安東尼奧睜開眼,自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男護工要上來扶,被他一抬手擋了。拐杖橫著擱在膝蓋上,安全帶他自己扣的,扣了兩次才扣上,搭扣的彈簧有點緊。
林海上了駕駛座,發動機點著了。
從濱海市到白沙村,走沿海公路,四十分鐘。林海把車速壓在六十碼,過減速帶的時候都提前收了油門。大頭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一袋新開的花生米,嚼了兩顆之後回頭看了安東尼奧一眼。
老頭靠在后座上,歪著頭看車窗外面。公路左邊是連排的防風林,林子縫隙里能看到海面的碎片。安東尼奧的目光就釘在那些縫隙上,每閃過一條縫,他的腦袋就偏一下。
大頭把花生米袋口卷了兩圈收進褲兜,扭回頭去,小聲跟林海說了一句。
「哥,這老頭一路沒說話。」
「人家看風景呢。」
「看風景不帶眨眼的?」
林海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安東尼奧。老頭的手指擱在拐杖的木頭杆子上,拇指在杆子上來回蹭著,嘴巴閉著,顴骨上的皮膚在車窗透進來的光里繃著。
四十一分鐘後,吉普車停在了白沙村碼頭邊上。
快艇泊在碼頭最裡頭的位置,阿強上午檢查過一遍,油加滿了,救生衣掛了四件。
安東尼奧下車的時候拒絕了護工的攙扶,自己拄著拐杖走到了碼頭的石階上。索菲亞跟在後面,手裡拎著藥箱,嘴唇抿著沒開口,但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始終保持在安東尼奧半臂的距離內。
碼頭上停著幾條漁船,兩個收網的漁民看見林海走過來,打了個招呼就繼續幹活了。
安東尼奧站在碼頭的石板上,拐杖點在地上,目光掃過碼頭前面的海面。
白沙村的近海在下午三點鐘的陽光底下鋪開著,水面上的光一塊一塊地跳,遠處的天際線和海面連在一起。
林海走到快艇邊上,把跳板搭好了。大頭先跳上去檢查了一圈,回頭沖林海比了個手勢。
安東尼奧把拐杖遞給索菲亞,兩手撐著跳板的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右腿踩上船板的時候晃了一下,林海從旁邊託了一把他的胳膊肘。
老頭站穩了,甩了甩林海的手。「放開,我還沒到要人扶的地步。」
大頭在駕駛台後面看著,手指擱在油門杆上。他不懂英文,但老頭甩手的動作他看懂了。他嘴角咧了一下,衝著前面的海面吹了聲口哨。
索菲亞和一名女護工上了船,男護工留在碼頭上。
林海把纜繩解了,大頭推了油門。快艇的船頭翹了起來,引擎的聲音從船底往上鑽,浪花從兩側刷開來。
安東尼奧坐在船頭的摺疊椅上,兩手搭在船舷上。海風把他的白頭髮全吹到了後面,額頭上的老年斑一個個地露出來。
他一句話不說。
索菲亞坐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藥箱夾在兩腳之間。她的目光一直追著安東尼奧的背影。老頭的肩膀在風裡撐著,襯衫貼在背上,脊梁骨的輪廓隔著布料頂出來。
二十三年了。她見過安東尼奧在董事會上拍桌子罵人,見過他在拍賣場上一擲千金面不改色,見過他在妻子葬禮上站了三個小時一滴眼淚沒掉。
她沒見過他用這種姿勢坐在一條小船上看海。
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快艇在海上跑了二十分鐘,大頭把油門收了一截,速度降下來。林海站在船舷邊上看著系統面板上的生物定位信號。座頭鯨母子對的紅點在西北方向三海里的位置,正在往南移動。
「大頭,偏左三十度,三海里。」
「收到。」
快艇調了方向,浪打在船底嘩嘩響。安東尼奧的手指在船舷上收緊了,指頭的關節鼓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頂著皮。他的目光釘在前方的海面上。
十分鐘後,大頭把油門收到了怠速。
「哥,前面一百米。」
林海看見了。
海面上,一根水柱從水下噴了出來,斜斜地沖了兩米高。水汽散開之後,一道黑色的脊背從水面下拱了上來,慢慢地往前滑了十幾米,尾鰭翹起來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母鯨。
安東尼奧從摺疊椅上站了起來。
索菲亞的手伸出去了一截,老頭沒回頭,她把手又收了回去。
母鯨的脊背在一百米外的海面上劃了一道弧線,換了一口氣又沉下去。水面安靜了五秒。
然後幼鯨跳了出來。
小傢伙從母鯨的右側躥了出來,整個身體彈出水面,在空中翻了半個圈,肚皮朝天,尾鰭甩出一串水花。落下去的時候砸出了一片白浪,浪頭往四面八方散開,涌到快艇的船側。
海水潑了安東尼奧一臉。
他的襯衫前襟濕了大半,白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掛在下巴尖上。
他沒擦。
他站在船頭,兩手撐著船舷,嘴巴咧開了,牙齒參差不齊地露出來,笑了。
大頭從駕駛台後面探出腦袋,看見老頭站在船頭淋了一臉水還在笑,他低下頭去,眼珠子往旁邊轉了一圈。
他在白沙村長大,鯨魚見過不下幾十次了。每次出海碰上鯨魚換氣,他頂多嚷一嗓子「快看快看」,嚷完了該幹啥幹啥。
但這個七十八歲的老頭站在船上笑成這樣,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嗓子眼裡堵了一下。
他扭頭去看前面的海面,手指在油門杆上碰了碰,沒動。
幼鯨又跳了一次,這回沒翻圈,直直地躥上來又直直地落下去,水花沒濺到船上,但浪涌把快艇推得晃了一下。安東尼奧的身體跟著晃了兩下,拄拐杖的那條腿彎了一截,林海從旁邊扶了一把。
這回老頭沒甩手。
母鯨從幼鯨後面浮上來,脊背上的水順著兩側流下去,噴氣孔噴了一口氣,水霧在陽光底下散開。兩頭鯨並排著往南遊了幾十米,母鯨的尾鰭在水下緩緩擺動,帶著幼鯨一起沉了下去。
海面恢復了平靜,只剩下一圈圈的漣紋在水面上慢慢散開。
安東尼奧站了至少三分鐘沒動。
索菲亞坐在他身後,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手指攥著手指。她把頭低下去,盯著甲板上的木紋縫看了很久。
回程的路上,快艇貼著海面勻速往回走。太陽往西偏了,光打在海面上,把水面映成了一片橙黃。
安東尼奧坐回了摺疊椅上,襯衫還是濕的,貼在胸口上,能看到裡面貼身穿的老頭衫的輪廓。他的頭髮幹了大半,被風吹得支楞著。
他轉過頭來看林海。
林海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船舷上。
安東尼奧伸出右手,握住了林海的手。
老頭的手掌粗得扎人,掌心全是硬繭,指頭關節腫大,握上去的時候骨節硌著林海的手背。他的力氣不大,但手指扣得緊,沒有馬上鬆開。
「年輕人。」
安東尼奧的聲音沙沙的,喉嚨里像是卡著什麼東西。他咽了一下,接著說。
「我把地中海那百分之五十的鮑魚配額全部轉給你。」
林海的手指在老頭手裡停了。
「不要錢。」安東尼奧的手指又扣緊了一截。「就當我給這頭鯨交的門票錢。」
林海低頭看了看這隻滿是老繭的手,沒有說話。
大頭坐在駕駛台後面,手擱在油門杆上。他聽不懂英文,但「地中海」和「百分之五十」這幾個詞他聽出來了。老頭說完話之後,林海沒接話,就低著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大頭把眼睛轉向了船頭前方的海面,手指在油門杆上碰了一下,沒加速,也沒減速。
快艇的引擎勻勻地響著,船尾拖出來的白色水線在橙黃的海面上一直往後延伸,延了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