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靠了碼頭，安東尼奧的手才從林海手裡鬆開。
老頭撐著拐杖站起來，右腿膝蓋打了個彎，晃了一下穩住了。索菲亞伸手去扶，被他用拐杖杆子撥開了。
大頭把纜繩拴在系纜樁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他站在碼頭上回頭看著安東尼奧一步一步走下跳板，手指在褲兜里攥著花生米袋子。
他沒嚼。
安東尼奧走到碼頭的石板地上，拐杖在石板上點了兩下，停住了。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海面，太陽已經掛在西邊，光把水面染了一層橙紅。那兩頭鯨魚早就沉到水底下去了，海面上只剩下微微起伏的涌浪。
老頭轉回頭來，沖索菲亞說了一個詞：「文件。」
索菲亞從藥箱下面夾層里抽出了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口用紅色火漆封著，火漆上壓著貝爾托尼家族的徽章。
林海看了那隻信封一眼。
「這東西你從義大利帶過來的？」
「三天前公證好的。」索菲亞把信封遞給安東尼奧，聲音壓得很低。「出發之前安東尼奧先生就讓家族律師擬好了轉讓協議，全套法律手續在義大利那邊走完了，只差簽字。」
林海的手指在褲縫上碰了一下。
老頭從一開始就打算好了。來白沙村看鯨魚是真的，簽文件也是真的。但文件在鯨魚之前就準備好了。
安東尼奧把信封撕開，從裡面抽出一沓文件。三頁紙，每頁下面都留著兩個簽字欄。他把文件攤在碼頭邊上的一隻舊木箱子上面，掏出一支鋼筆。
筆帽擰開的時候，他的手指頭在筆桿上滑了一下，筆差點掉了。索菲亞的手跟著伸了出去，在筆落下之前接住了，遞迴去。
安東尼奧沒看她，接過筆，在第一頁的簽字欄里寫了自己的名字。
筆畫寫得慢，每一筆都含著勁，最後一個字母收筆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多停了一拍。
他把鋼筆擱在文件旁邊，推到林海面前。
「簽。」
林海走到木箱子前面，低頭看了一眼文件的正文部分。他的目光在第二頁中間的一行字上停了兩秒。
「五百噸？」
安東尼奧靠著拐杖站著，下巴往上抬了一截。
「年配額五百噸，貝爾托尼家族在地中海持有的全部鮑魚捕撈份額。無償轉讓，永久有效。」
大頭站在碼頭邊上，嘴巴張了一下。五百噸他能聽懂。鮑魚他也能聽懂。他把花生米袋子從褲兜里掏出來又塞回去，手指頭在布料上搓來搓去。
林海拿起鋼筆，在簽字欄里簽了自己的名字。三頁紙，每頁簽一個。
簽完了他把筆帽擰上去，擱在文件邊上。
安東尼奧彎下腰，把三頁文件一張一張地疊好，塞回信封里，遞給索菲亞。
「存檔。」
索菲亞接過信封的時候，手指在信封邊沿上捏了一下。這沓文件的分量她最清楚。貝爾托尼家族在地中海花了三代人攢下來的鮑魚配額，從安東尼奧的爺爺開始，一噸一噸地談下來、買下來、搶下來的。五百噸。
她在家族工作了二十三年，見過安東尼奧在配額爭奪戰里跟競爭對手打了十幾年的拉鋸。現在這些東西全簽出去了，在一個華國漁村的碼頭上，擱在一隻長了霉斑的舊木箱子上面簽掉的。
她把信封塞進公文包的內層，拉鏈拉到底。
安東尼奧站直了身子，伸手在林海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手掌落下去之後停了一拍才收回來。
「年輕人，別浪費。」
林海點了下頭。
索菲亞把公文包的帶子挎在肩上，退後了兩步。她從隨身的挎包里摸出手機，站在安東尼奧的右側後方。
「安東尼奧先生，可以拍一張嗎？」
安東尼奧扭過頭看了她一眼。
「拍什麼？」
「您和林先生。」
老頭的嘴巴動了一下，沒拒絕。他把拐杖從右手換到左手，空出來的右手擱在身側。
林海走到他旁邊，兩個人站在碼頭的石板地上，背後是白沙村近海的海面和快要落下去的太陽。
索菲亞舉起手機，鏡頭裡安東尼奧的白頭髮被海風吹得支棱著，襯衫胸前還有下午被幼鯨濺濕的水漬，幹了之後留下一圈圈不規則的鹽痕。林海穿著那件深藍色的T恤，褲腿上的鹽漬跟安東尼奧襯衫上的鹽痕倒是一對。
快門按了三下，索菲亞翻看了一遍，選了中間那張。
她把照片傳到了貝爾托尼家族的社交帳號後台。配文她在飛機上就想好了，但當時不確定安東尼奧會不會同意拍照。老頭點了頭，她的手指頭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
配文很短，一行字。
「輸得心服口服，是因為遇到了一個值得輸給的人。」
發出去的時候，白沙村碼頭上的太陽正好沉到了海面下面一半，天邊的光從橙色往暗紅色過渡。
她把手機揣回包里，抬頭看了安東尼奧一眼。老頭拄著拐杖往碼頭外面走，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一截。不是腿腳不行了，是走得不急。
大頭湊到林海身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哥，五百噸鮑魚配額，值多少錢？」
「你猜。」
「我猜不著。」
「那就別猜了。」
大頭急了。「哥，你給個範圍行不行？」
阿強從快艇的駕駛台上跳下來，拎著一根纜繩從兩個人身邊走過。他頭也沒回地丟了一句。
「你這輩子攢不夠的數。」
大頭的嘴巴張了兩秒，低頭把花生米袋子從褲兜里掏出來，往嘴裡倒了三顆，嚼得嘎嘣響。
當天晚上，林海在總部辦公室里跟陳曉月碰了面。
陳曉月拿著那份轉讓協議的掃描件在電腦上翻了三遍。第一遍是看條款，第二遍是看數字，第三遍是拿計算器按。
她按完之後把計算器擱在桌上，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五秒。
「五百噸。地中海鮑魚配額的市場交易價你查過沒有？」
「查過了。去年有一筆一百噸的配額交易，成交價兩千四百萬歐。五百噸按這個價算，超過一個億歐元。」
陳曉月的手從鍵盤上收回來，擱在桌面上。
「他就這麼送了？」
「不是送。」林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礦泉水瓶在手裡轉了兩圈。「他說的是門票錢。」
「一個億歐元的門票。」陳曉月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你們白沙村的鯨魚收費是不是太貴了？」
「那是他定的價，不是我定的。」
陳曉月的嘴巴抿了一下。她把電腦上的文件存了檔，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地中海配額項目」。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字，停了。
「這批配額你打算怎麼用？」
「擴產。林氏在地中海目前沒有養殖基地，正好拿這批配額做敲門磚，在當地建一個高端鮑魚養殖場。五百噸的年配額夠把場子撐起來。」
陳曉月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兩下，打開了一份地中海沿岸漁港的資料庫。她翻了幾頁，手指在一個位置上停了。
「選址呢？」
「納波利漁港旁邊有一塊閒置的濱海用地，老貝爾托尼家族以前的舊倉庫。索菲亞說那塊地也可以談。」
陳曉月把那塊地的信息調出來，掃了兩眼面積和位置。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一下，腦子裡在排盤子。養殖場的建設周期，人員配置，冷鏈運輸對接，銷售渠道打通。這些東西她不陌生，國內的養殖基地她從零搭過三個。但在海外建場子，水土法規人情全不一樣。
她正想開口，林海又接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
陳曉月的手停在鍵盤上。
「這麼晚了你還有事？」
「養殖場旁邊，劃一塊地出來，建一個海洋文化博物館。」
陳曉月的後背靠在了椅背上。
「博物館？」
「對。就建在納波利漁港的舊倉庫群里。用安東尼奧·貝爾托尼的名字命名。」
陳曉月盯著他的臉看了三秒。她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兩手交叉擱在桌上。
「你要用一個七十八歲的義大利老人的名字，在他家門口建一座博物館？」
「他把三代人攢下來的東西全給了我。我得還他一個能留下來的東西。」
陳曉月的手指在桌面上碰了一下。她的嘴巴張了兩下，話到了舌頭邊上又咽回去了。
她在這個行業里混了十幾年，見過的人精比超市裡的罐頭還多。有人送禮是為了套近乎，有人讓利是為了拿大頭，有人捐款是為了上新聞。但林海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他平時說「大頭去燒壺水」一個調子。
「預算呢？」
「先撥三千萬，前期設計和選址夠用了。後面根據進度追加。」
陳曉月打開一份空白的預算表，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十幾秒。她把表格存了，關上電腦蓋子。
「行。我明天跟索菲亞對接，把選址和法律手續的框架搭起來。」
「還有一件事。」
「你今天到底有幾件事？」
「最後一件。博物館的消息明天對外公布，走林氏官方渠道。」
「這麼急？」
「安東尼奧後天的飛機回義大利。消息在他走之前發出去，他能看到。」
陳曉月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手指在桌面上碰了一下。她沒再問了，拿起手機開始給公關部發消息。
第二天上午，林氏的官方帳號發布了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五百噸地中海鮑魚配額正式併入林氏名下的公告，配了安東尼奧簽字的照片，照片裡老頭的拐杖擱在舊木箱子邊上，手裡攥著鋼筆。
第二條是林氏將在納波利漁港建立「安東尼奧·貝爾托尼海洋文化博物館」的消息，配了一張漁港舊倉庫群的航拍圖。
發出去兩個小時，索菲亞在貝爾托尼家族帳號上的那張合照也傳到了華國的社交平台上。
配文被翻譯成了中文，八個字的精簡版。
「心服口服，值得輸給。」
大頭在總部的茶水間裡刷手機，刷到這條的時候，嘴裡含著的花生米差點嗆進氣管。他咳了兩聲，把手機舉到阿強面前。
「強哥你看這個，那個老頭的管家發的。」
阿強掃了一眼，嘴巴動了一下沒說話。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來。
「這話說得到位。」
大頭把手機收回來又看了兩遍，嘿嘿笑了一聲。
「哥這運氣也太好了吧，出去看了一趟鯨魚，撈回來一個億。以後我也去看鯨魚，看一百遍。」
阿強頭也沒抬地接了一句。
「你看一萬遍也沒人給你打錢。」
大頭哼了一聲，往嘴裡又倒了兩顆花生米。
下午三點，安東尼奧在酒店大堂等出發的車。他坐在沙發上，拐杖橫著擱在膝蓋上，手機屏幕上打開著博物館的公告頁面。
索菲亞站在他身後，手裡拎著兩隻行李箱。
安東尼奧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兩下，把那張航拍圖放大了。納波利漁港的舊倉庫群他去過不下五十次，小時候跟著父親在那裡卸過魚。倉庫牆上的紅磚他都記得，靠海那面的牆根長了三十年的藤蔓，每年夏天開一種小白花。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索菲亞從他後面繞到前面，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臉。
「可以走了，車在外面。」
安東尼奧點了下頭，撐著拐杖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對著大堂里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堂里沒別人，前台的服務員在低頭整理登記簿。
他轉回頭走了出去。
林海沒來送機。安東尼奧走之前跟索菲亞說了一句「告訴那個年輕人不用來」。索菲亞把話原封不動地轉給了林海，林海回了一個字：「好。」
當天晚上，林海坐在白沙村老屋的院子裡。
大頭把最後一袋花生米拆了，兩個人一人一把坐在石頭台階上嚼。院子外面的巷子裡有蟲叫，斷斷續續地響。
手機亮了。
瑪格麗特的簡訊彈了出來。
林海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
簡訊只有一句話。
「我查過了，安東尼奧三十年前曾經是我們智庫的早期贊助人，他一直在等一個配得上這片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