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把手機屏幕亮給大頭看了一眼，大頭嘴裡的花生米嚼了兩下沒咽，眼珠子湊過去掃了一遍。
「哥，這啥意思？智庫？早期贊助人？」
「意思是安東尼奧三十年前就跟瑪格麗特那邊有關係。」
大頭把花生米咽了，脖子往前探了一截。「那瑪格麗特當初來找你，是那個老頭安排的？」
「不知道。」
大頭撓了撓後腦勺，手指頭上沾了兩粒花生米碎渣。「哥，你這個『不知道』，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林海把手機揣進褲兜里，從石頭台階上站起來。院子外面的蟲叫聲斷了兩秒又接上了，巷子裡黑漆漆的，連路燈都沒有。
「走，去碼頭。」
「現在？都九點多了。」
「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去。」
大頭從台階上蹦起來，花生米袋子往褲兜里一塞，跟著就走了。他跟林海出了巷子口，往碼頭方向拐的時候碰見了阿強。阿強靠在巷子口的電線桿上，手裡攥著一根沒點的煙。
「哥去碼頭？」
「你怎麼知道？」
阿強把煙塞進上衣口袋裡。「每次你想事情的時候都往碼頭跑，跟了你這麼多年還看不出來？」
三個人走到碼頭的時候，石板路上沒人了。幾條漁船泊在岸邊，纜繩拴在系纜樁上，海水拍著船底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送過來。
老金海號停在最裡頭的位置。
這條船跟了林海家兩代人，底板換過三塊，船漆剝了一層又刷一層，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的，跟打了補丁的舊衣服差不多。林海走到船邊上的時候，手指在船舷上摸了一把，指腹蹭到了一片翹起來的舊漆皮。
大頭站在後面，嘴巴動了兩下，沒說話。他看著林海摸那條船的樣子，腦子裡翻出了好幾年前的畫面。那時候林海還欠著一屁股債，這條船差點被錢富貴的人拖走抵債。林海站在碼頭上攔著不讓拖，被推了兩個跟頭，膝蓋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那時候誰能想到今天這個局面。五百噸地中海鮑魚配額，二十三億的帝王鮑海域，八萬塊一個療程的神經修復藥。
大頭偷偷把手伸進褲兜里，攥了攥那袋花生米，又鬆開了。
林海在老金海號的船舷邊上坐了下來，兩條腿耷拉在碼頭石板的邊沿上。他掏出手機，把瑪格麗特那條簡訊又看了一遍。
腳步聲從碼頭入口那邊傳過來。
陳曉月穿著一件灰白色的棉質外套，腳上踩著一雙平底布鞋，走路的聲音很輕。她走到碼頭上的時候，先看見了大頭蹲在系纜樁旁邊嚼花生米，再看見林海坐在老金海號邊上低頭看手機。
「你打電話讓我來碼頭，到了又不說話。」
陳曉月走到他旁邊，在石板邊沿上坐下來。她往海面上看了一眼，夜色把水面蓋得嚴嚴實實，只聽見浪拍船底的聲音。
林海把手機遞過去。「你看看這條。」
陳曉月接過手機，屏幕上的光照在她臉上。她把瑪格麗特的簡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手指在屏幕邊沿上碰了一下。
「我查過了，安東尼奧三十年前曾經是我們智庫的早期贊助人，他一直在等一個配得上這片海的人。」
她把這句話念出聲了。念完了，手指在手機邊框上停了兩秒。
大頭從三步遠的地方探過腦袋來。「嫂子，啥意思啊？」
陳曉月沒理他，把手機還給林海。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你知道嗎，瑪格麗特第一次來找你的時候，手裡的大西洋坐標也許不只是合作誠意。」
林海偏過頭看她。
「也是一次測試。看你會不會只盯著坐標里的錢。」
大頭蹲在旁邊，花生米在腮幫子裡鼓著沒嚼。他聽不太明白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但陳曉月說話的語氣讓他不太敢插嘴。
林海的手指在手機殼上彈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開始想這個問題的？」
「從安東尼奧簽那份轉讓協議的時候。」
陳曉月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身後的石板上撐著。她抬頭看著碼頭上方的天，月亮被雲擋了一半，露出來的那半邊照在海面上，光一片一片地碎著。
「五百噸配額，三代人攢下來的東西。一個七十八歲的老人，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跑來看一頭鯨魚，然後把家底簽出去。你真覺得是因為那頭鯨魚？」
林海沒接話。
陳曉月轉過頭看著他。「他在等人。等了三十年。」
「瑪格麗特的簡訊里說了。」
「簡訊里說的是他贊助了智庫。但你想想，他贊助智庫圖什麼？他是做遠洋捕撈的，全世界的魚都往他船上拉，他花錢養一個關注海洋生態的智庫？」
林海的手指在石板上磕了一下。
陳曉月的聲音壓低了半截。「他心裡早就知道海不能這麼糟蹋下去了。但他自己做了一輩子捕撈，轉不了彎。他需要一個人替他把他想做又做不了的事干出來。」
大頭在旁邊蹲不住了，換了只腳蹲著，膝蓋咯吱響了一聲。阿強站在碼頭邊上的一根木樁旁邊，兩手插在褲兜里，嘴巴閉著。他的目光落在陳曉月的後腦勺上，腦子裡在轉這些話。
他在技術上從來不輸人，但這種一層一層往裡拆的腦子，他跟不上。
林海靠在老金海號的船舷上，後背貼著那層斑駁的舊船漆。他手裡的手機屏幕暗了，碼頭上暗了一截。
他在想另一件事。
大西洋海山。一百二十米深的岩層裂縫底部，甲烷水合物封壓層以下。系統面板上那片藍色信號區域的輪廓在他腦子裡浮了出來。
未知物種。深海棘皮動物門，海參綱。藍色波段螢光，峰值波長472納米。資料庫匹配結果：無已知記錄。
與已知「海皇系列」螢光蛋白存在高度同源性，進化分支時間早於已知所有樣本。
那種藍色發光海參，還待在那道岩縫裡，附著在岩壁上。沒有人知道它們在那裡。
除了他。
他答應了對方不進入八十米以下的區域。帝王鮑在八十米以上，金槍魚也在，手裡能拿的全夠了。但那片藍色信號區域在一百二十米，壓在甲烷水合物層下面，像是海底自己藏了一個保險柜。
陳曉月在旁邊說著話，他的耳朵在聽，但腦子裡那個藍色信號區域的三維圖一直沒消。
「你在想什麼？」
陳曉月的聲音把他從一百二十米的深度拽了回來。
林海把手機揣進褲兜。「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沒有馬上回答。手指從褲兜里抽出來，摸了一把老金海號的船舷。指頭蹭過一道舊漆裂開的紋路，漆皮翹起來的邊沿颳了他一下。
大頭蹲在三步遠的地方，花生米袋子攥在手裡。他看著林海的臉，嘴巴嚼了兩下，沒出聲。跟林海這麼多年，他能分辨出林海想事情和不想事情的區別。想事情的時候，林海的手指頭會在什麼東西上面來回蹭，蹭得不快，跟他在海底摸礁石的節奏一樣。
現在他就在蹭老金海號的船舷。
阿強從木樁旁邊挪了兩步，走到大頭身邊。他低下頭，嘴巴湊在大頭耳朵邊上說了一句。「別出聲。」
大頭點了點頭，把花生米袋口卷了兩圈塞回褲兜。
碼頭上安靜了一截，只剩下海水拍船底的聲音和遠處幾條漁船的纜繩拉扯系纜樁的吱嘎聲。
林海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老金海號。船底的第三塊新底板和舊板子接縫的地方長了一層薄薄的藤壺，在月光底下白乎乎的。
他看了很久。
陳曉月坐在他旁邊，兩手撐在身後的石板上，沒催他。她在海鮮行業混了十幾年，從鎮上的批發行一路走到全球供應鏈的談判桌上。等人說話這件事，她比誰都有耐心。但林海沉默這麼長時間，她的手指在石板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曉月，我問你個問題。」
陳曉月轉頭看著他。
「如果你手裡有一樣東西，知道它的存在就夠了，你會不會不去拿它。」
碼頭上的風從東邊灌過來，把陳曉月外套的下擺吹得翻了一下。她的手指從石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她先問了他一句。
「你已經決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