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早晨透著一股子悶熱,江南市的天空灰濛濛一片。
九點半的開盤鐘聲剛剛敲響。
安泰醫藥毫無懸念跳空低開。
綠色的分時線在水下掙扎了兩分鐘,隨後開始慢吞吞向上拱。
盤面上冒出幾筆幾百手的小買單,把股價往紅盤的邊緣推。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早就按捺不住了。
老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連發了七八個敲鑼打鼓的表情包。
「兄弟們看見沒,這就是洗盤結束的信號!」
「主力昨天把那些不堅定的浮籌全洗出去了,今天輕裝上陣!」
「我已經找親戚借了一筆錢,準備在這個位置把成本攤下來。」
「只要今天拉紅,我馬上就能解套翻身!」
老王的聲音在語音里嘶啞乾裂。
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那股輸紅了眼的賭徒味道。
趙大戶坐在營業部大廳的角落裡。
他看著群里老王那番信誓旦旦的發言,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半天。
他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把老王的話原封不動轉了過去。
「林哥,老王非說這是洗盤結束。」
「我看大廳里也有幾個人在跟著往裡沖,這水底下的魚是不是真要回頭了?」
趙大戶的語氣里多了幾分遲疑。
他顯然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一聽「補倉」就上頭。
林海今天沒去青林水庫。
他拎著那個嶄新的碳纖維釣箱,跟著老李頭又來到了城郊的黑坑。
黑坑四周的鐵絲網鏽跡斑斑。
水面上飄著幾片腐爛的菜葉,透著一股渾濁的腥氣。
林海剛把釣箱放下,支起馬扎。
老李頭就指著水裡一條被人釣上來又放回去的半大鯉魚,咧開嘴笑了。
那條魚的嘴唇邊掛著一道明顯的白痕,那是被魚鉤撕裂後留下的新疤。
「這玩意兒叫回鍋魚。」
老李頭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嗓音乾癟沙啞。
「第一口最猛,給口就死咬。」
「第二口最賊,看著在窩子裡鬧騰,其實嘴邊早學精了。」
「它拿尾巴掃,拿身子蹭,就是不張嘴吞那個帶倒刺的鐵疙瘩。」
林海聽著這話,眼睛像被點亮了一寸。
他從防曬服兜里摸出手機,點開股票軟體。
安泰醫藥的分時走勢,和老李頭嘴裡的回鍋魚簡直一模一樣。
股價每次剛往上拱半格,上方就會壓下來幾百手的賣單。
那些賣單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把股價按回水下。
下方的接盤也一層比一層薄。
買一買二的位置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十手單子在硬撐。
根本沒有新資金願意進場抬轎。
林海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單手操作屏幕,毫不猶豫把安泰醫藥從重點關注欄往下挪。
直接扔進了最底下的冷宮。
心裡給這隻票記上「回鍋魚」三個字。
「水面上的浪花全是尾巴拍出來的。」
「鉤子上連點魚腥味都沒沾上。」
他在心裡默念一句,把手機倒扣在釣箱蓋子上。
老王卻完全聽不進任何勸阻。
中午休盤的時間。
老王在群里發來一長串語音。
「兄弟們,我已經滿倉干進去了!」
「成本攤到了十五塊五,只要下午稍微拉個紅盤,我就能全身而退!」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富貴險中求!」
群里幾個被套的散戶也跟著附和,仿佛互相打氣就能把股價喊上去。
林海站在岸邊,右手握著碳素魚竿。
手腕輕抖,線組在半空中劃出弧線。
鉛墜帶著餌料落入水中,盪起一圈漣漪。
他看著水面上的浮漂翻身立穩,露出四目半。
這才騰出左手拿起手機,在群里回了一句。
「魚翻過一次身,鱗都掉了。」
「你還把手往鰓里伸,不咬你咬誰。」
這條消息發出去,群里頓時安靜了一片。
剛才還在叫囂著要翻本的人,全像被掐住了嗓子。
下午一點,A股準時開盤。
安泰醫藥果然只是假模假樣沖了一下。
分時線剛碰到均價線,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牆。
幾筆千手級別的大賣單猝然砸下。
股價毫無抵抗力,直直跌破了上午的低點。
十四塊八。
十四塊五。
十四塊。
綠色的數字瘋狂跳動,帶著令人窒息的絕望。
趙大戶坐在營業部的塑料椅子上,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第一次沒有跟著情緒到處亂跑。
他拿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眼睛死死盯著大屏幕。
老老實實把營業部里幾波追漲的人臉色變化記錄下來。
幾點幾分,那個戴金項鍊的胖子開始罵娘。
幾點幾分,盤口上買三位置的大單虛掛又撤走。
他用表格畫得清清楚楚,字跡雖亂,卻看得出下了真功夫。
收盤後,趙大戶把這張表格拍成照片,發給了林海。
附帶了一條語氣極其慶幸的語音。
「林哥,今天這回鍋魚真是吃人都不吐骨頭。」
「老王下午在群里連句話都沒敢說,估計已經掛底切線,虧得連底褲都不剩了。」
林海坐在黑坑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表格。
他沒有回話,只把那條二斤多的鯽魚抄進網裡。
傍晚時分,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著飯菜香。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炒青菜從廚房走出來。
她看林海沒像前幾天那樣盯著手機不挪窩。
反而靠在舊沙發上,慢慢拆解新釣箱的隔層配件。
蘇清把盤子放在餐桌上,忍不住調侃了一句。
「喲,今天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大操盤手終於學會歇一歇了?」
林海接過她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口。
「回鍋魚不值夜守。」
「真正的大口都在別人以為沒魚的時候。」
蘇清翻了個白眼,解下圍裙。
「少跟我拽你那套釣魚黑話。」
「只要你別把家裡的口糧錢虧進去,你愛守什麼魚守什麼魚。」
夜深之後,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海坐在茶几前,翻開那個黑皮筆記本。
他把今天的盤面走勢和老李頭的「回鍋魚」說法並排記在紙上。
鋼筆在紙頁上划過,留下沙沙的聲響。
「統一吹票、炸板回落、修復無量。」
「絕對不值得回頭。」
落筆時,他臉上沒有半點惋惜。
仿佛把一片攪渾的水域徹底排除在外。
省得自己再生出多餘的貪念。
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屋子裡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核算帳戶狀態。
目前空倉,總資產四十二萬五千七百一十元。
資金曲線穩穩停留在水面上方,沒有絲毫回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