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交易日的早晨。
江南市的天空陰沉沉的。
空氣里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悶熱潮氣。
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正式開始。
買賣檔位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百手單子在互相試探。
綠色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帶著一股令人心慌的頹勢。
醫藥重組線集體低開,昨天還在群里喊著二次上攻的人全都沒了動靜。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死寂一片。
連平時最愛發早安表情包的幾個老股民,今天也選擇了閉嘴。
林海坐在青林水庫邊的碳纖維新釣箱上。
他慢條斯理地給魚鉤掛上一團腥香的餌料。
手腕輕抖,線組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落入水中。
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趙大戶發來了一條長達四十秒的語音。
林海點開播放,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刻意壓低的聲音。
「林哥,今天營業部大廳里這氣氛不對勁。」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悶味,連空調吹出來的風都覺得憋屈。」
「前兩天那幾個最愛吹牛、端著紫砂壺的大戶,今天全縮在角落裡不吭聲了。」
「老王最慘,他剛來營業部,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他現在正在櫃檯前面來迴轉圈,臉色白得像張紙,看著就像是在等判決書。」
林海聽完語音,把手機擱在大腿上。
他看著水面上那根一動不動的浮漂,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九點半,A股準時開市。
安泰醫藥開盤沒多久,就毫無懸念地跌破了前一天的低點。
分時線像是一條被抽了筋的死蛇,軟綿綿地往下出溜。
盤口上沒有出現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賣單。
全是一百手、兩百手的小單子,綿綿不絕地往下砸。
這種鈍刀子割肉的走勢,最是折磨人的心態。
賣盤一層層往下壓,根本不給多頭喘息的機會。
十四塊二。
十四塊。
十三塊八。
綠色的數字像催命符一樣,不斷刷新著下方的底線。
老王終於扛不住了。
他在群里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嘶啞乾裂,帶著明顯的哭腔。
「兄弟們,我認輸了。」
「我剛在最低一檔附近,把手裡的籌碼全砍了。」
「這票根本就沒底,主力這是要往死里弄我們啊。」
「我剛才點確認鍵的時候,手抖得連按了兩次才點上。」
「我這半年的工資,加上借來的網貸,全在這幾天虧乾淨了。」
老王的語音在群里迴蕩,帶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絕望。
平時那些喜歡跟著他起鬨、喊著打板干龍頭的散戶,此刻全都啞了火。
沒人敢出來安慰,也沒人敢提什麼反彈。
大家看著自己帳戶里綠油油的虧損數字,心裡只剩下恐懼。
林海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他單手敲擊鍵盤,在群里淡淡地敲了一句話。
「漂沒了就收竿,別把抄網也扔下去。」
這句話極短,分量卻極重。
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井水,兜頭澆在群里每一個人的腦袋上。
昨天還跟著老王起鬨,叫囂著要補倉翻本的那幾個人,此刻全都閉了嘴。
再也沒人敢把「補倉翻本」這四個字掛在嘴邊。
營業部大廳的角落裡。
趙大戶坐在塑料椅子上,雙手死死攥著手機。
他看著大屏幕上安泰醫藥那不斷下墜的分時線,喉嚨一陣發乾。
他的帳戶里還有十幾萬的可用資金。
看著股價從高位跌下來這麼多,他心裡那股抄底的衝動像野草一樣瘋長。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不停地蠱惑他。
「跌這麼多了,隨便搶個反彈就能賺幾個點。」
「只要手腳快點,明天一早就跑,肯定能吃口肉。」
他的大拇指已經在買入鍵上方懸停了半天。
就在大拇指準備按下去的剎那。
他腦海里倏忽閃過林海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想起了林海給他立下的規矩。
先看承接,再看情緒,最後看撤單。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誘人的跌幅上移開,看向盤口明細。
下方的買盤薄如蟬翼,根本沒有任何大資金進場兜底的跡象。
大廳里的散戶們一個個垂頭喪氣,情緒已經跌到了冰點。
買三買四位置上偶爾掛出來的幾千手托單,只要股價一靠近,立刻就撤得無影無蹤。
趙大戶渾身打了個冷戰,硬生生把那股手癢壓了回去。
他把手機鎖屏,直接塞進褲兜里。
下午三點,收市的鐘聲敲響。
安泰醫藥最終收在一根光頭光腳的大陰線上,跌幅逼近七個點。
趙大戶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在這吃人的市場裡,沒下單也是一種贏。
下午四點半,陽光不再那麼刺眼。
林海坐在青林水庫邊,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漁具。
他把今天釣上來的幾條鯽魚倒回水裡,只留下一條最肥的。
趙大戶騎著共享單車,滿頭大汗地趕到了水庫邊。
他手裡還攥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眼巴巴地湊到林海跟前。
林海沒有急著去看他記的盤面數據。
而是坐在水庫邊,把今天的風向重新捋了一遍。
他看著水面上微瀾的波光,給趙大戶立下了更細的章程。
「以前讓你看情緒,還是太粗了。」
「從明天起,大廳里的觀測指標要量化。」
「早盤開市前十分鐘,你給我統計大廳里站著追高的人頭數。」
「中午休盤,你去翻聊天記錄,記下群里吹票的頻次。」
「尾盤最後半小時,你給我記清楚,誰罵得最凶,罵的是哪只股票。」
林海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輕輕點了一下。
「這三樣數據,你要按天存檔。」
「少一項都不行。」
趙大戶聽得連連點頭,態度比上班打卡還要認真。
他趕緊翻開筆記本,把林海交代的這幾條規矩一字不落地記在扉頁上。
「林哥你放心,我以後連他們喝水的頻率都給你記下來。」
林海看著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唇角微微揚起。
「不用記喝水,記好人性的貪嗔痴就行。」
傍晚時分,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正站在廚房的流理台前切菜,菜板發出篤篤的聲響。
林海走到客廳,點開手機里的銀行APP。
前兩天賣出安泰醫藥騰出來的資金,今天終於可以全額轉出了。
他輸入轉帳金額,手指在屏幕上輕點。
支付寶提示音在廚房裡清脆地響了起來。
蘇清擦了擦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著一筆兩千八百塊錢的轉帳。
她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客廳,板著臉瞪著林海。
「林海你個敗家玩意兒。」
「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你給我轉這麼多錢幹嘛?」
「你那股票帳戶里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啊,就不能安分點留在裡面吃利息?」
林海靠在舊沙發上,端起茶几上的溫水喝了一口。
「你去把前陣子在商場櫃檯前摸了又放下的那條絲巾買了。」
蘇清皺起眉頭,嘴上毫不留情。
「買什麼絲巾,那破布條子能當飯吃啊。」
「下個月的物業費和水電費還沒交呢,你趕緊把錢收回去。」
她嘴上嫌棄著,手指卻點開了轉帳詳情。
等看到轉帳備註上寫著「回鍋魚吐的肉」幾個字時。
她咬著下唇,嘴角那抹笑意卻怎麼也繃不住,悄悄往上翹了起來。
「算你個死鬼還有點良心。」
「這錢我先替你存著,省得你哪天又在股市里打水漂了。」
蘇清轉過身,腳步輕快地走回廚房,連切菜的聲音都變得有節奏了許多。
夜深了,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
客廳里只剩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林海坐在茶几前,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黑色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重新核算帳戶的最終數據。
目前空倉,沒有任何浮虧。
扣除轉給妻子的兩千八百塊錢,聽著那聲清脆的電子音,他重新確認帳戶還穩穩站在四十二萬上方。
他打開手機里的炒股軟體,找到安泰醫藥這隻股票。
手指長按屏幕,直接把它拖進了觀察欄的最底部。
他沒有把這隻票拉黑,也沒有對它再抱有任何留戀。
把它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只為了留給自己一個長久的提醒。
熱鬧的地方,最容易把人擠下水。
那翻滾的白浪底下,藏著的往往是能把人撕碎的暗流。
他把計算器收進抽屜,關掉客廳的頂燈。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地板上。
資金曲線在黑暗中蟄伏,等待著下一片清澈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