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早晨,江南市的空氣里透著一股子散不出去的悶熱。
城南營業部大廳的冷氣開得十足,出風口發出沉悶的呼呼聲。
空氣里依然飄著那股子廉價菸草和汗酸混雜的味道。
趙大戶蹲在大廳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雙手捧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
原子筆在紙上划過,留下一行行字跡潦草的記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大屏幕前那一圈神情各異的臉。
隨後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按住語音鍵。
「林哥,今天早盤站著追高的人頭數,比上周少了一半。」
「可大屏幕跟前那一圈,盯著科技反抽的人還是最多。」
「那個戴金鍊子的胖子又借了錢,正咬牙切齒說要抄底半導體呢。」
青林水庫邊上,晨霧還沒散盡。
水面平得像一塊灰色的毛玻璃,透著一股子深不見底的幽暗。
林海靠在碳纖維釣箱上,聽完這條透著幾分唏噓的語音。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唇角扯出一抹清淡的弧度。
大廳里的人越少,說明這把鈍刀子割肉的效果越好。
消費線那邊連個多看一眼的人都沒有,說明這條魚壓根還沒被驚著。
他把手機擱在釣箱平坦的蓋子上。
雙手拿起一團纏繞的魚線,動作慢條斯理,一點點理順。
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細細的尼龍線,感受著上面的張力。
心裡已經有了今天要不要試口的答案。
九點半,開盤的鐘聲準時敲響。
大盤的分時線像一條軟趴趴的死蛇,開局就往下出溜。
滿屏的綠色數字跳動著,帶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抑。
清禾食品按他預想的那樣,小幅低開。
綠色的數字在屏幕上閃爍,看著沉悶乏味。
股價先是順著大盤的勢頭,下探到前幾天那個橫盤的平台邊緣。
緊接著,下方出現幾筆不急不躁的買單。
幾十手、一百手的小單子,像水草一樣慢悠悠地把股價托住。
林海盯著屏幕,連眼睛都沒多眨一下。
他沒有急著去追這第一下的反抽。
他太清楚水底下的門道。
這時候伸竿,容易被亂竄的小魚撞了線。
他單手撐著下巴,目光鎖定成交明細。
直到股價回踩完那個低點,上方的賣盤明顯縮量。
那根分時線在水面下畫出一個平緩的小圓弧。
他才坐直身子,打開交易界面。
當前帳戶可用資金,四十萬零一千九百八十元。
他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敲下一個克制的數字。
買入數量,五千股。
成交價,十五塊兩毛。
總共七萬六千塊錢,連兩成倉位都不到。
敲下確認鍵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都沒有亂一分。
像只是把一個極細的鉤子,輕輕送進長滿水草的窩邊。
買入成交的回執剛彈出來。
他立刻切到條件單設置界面。
把離場線死死釘在前低下方一點點的位置。
止損價設定在十四塊八毛。
五千股的試探倉,滿打滿算也就準備虧兩千塊錢。
這連他單次一萬六千塊容錯額度的零頭都不到。
市場剛從恐慌里爬出來,水底下的暗流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任何一次意外跳水,都可能把試探倉變成填坑的冤種。
把止損線卡死,就是給這隻腳拴上安全繩。
他單手按住語音鍵,給趙大戶發去兩個字。
「買了。」
營業部大廳里,趙大戶正盯著滿屏慘綠髮呆。
聽見這兩個字,他渾身打了個激靈,臉上頓時一喜。
「林哥,你終於下竿了!」
「買的什麼價位?我這就跟著上車!」
趙大戶的語音里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激動。
林海端起茶杯,語氣平緩通透。
「十五塊兩毛進的清禾食品。」
「破了十四塊八毛,我立刻切線走人。」
這句話極短,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冷酷。
趙大戶聽完,臉上的喜色頓然僵住。
他看著屏幕上清禾食品那條像心電圖一樣平緩的線。
再看看林海報出的那個極窄的止損空間。
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這點波動空間,稍微來個大單就能砸穿。
這哪是買股票,這分明是在走鋼絲。
群里【漲停敢死隊】這會兒也熱鬧起來。
有人眼尖,看見清禾食品在自選股里微微發紅。
老王立刻在群里發了幾張戲謔的表情包。
「兄弟們快看,林跑跑終於去買菜股了!」
「這票一天波動不超兩個點,賺的錢怕是連魚餌都不夠買吧!」
幾個跟著老王在半導體裡死扛的散戶也跟著起鬨。
「就是,這種烏龜票拿著有什麼意思。」
「咱們科技股只要來個反包,一天就能頂他一年的利潤。」
群里的嘲諷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子輸紅了眼的酸味。
林海掃了一眼屏幕,連打字反駁的興趣都沒有。
他直接把手機反扣在釣箱上,屏幕朝下。
盤面最吵的時候,往往最不值錢。
真正能掙錢的東西,反而經常看著像沒意思。
臨近午盤,大盤再度走弱。
題材股的拋壓像雪崩一樣傾瀉下來。
清禾食品也沒能獨善其身。
被一小波拋壓按到了林海的成本線附近。
分時線在十五塊兩毛上下反覆摩擦。
趙大戶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那條線,手心全是汗。
他連發兩條語音,聲音抖得厲害。
「林哥,這票快跌破你的成本了!」
「大盤看著要崩,咱們要不要先跑?」
青林水庫邊上,水面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林海左手握住竿把,手腕向上一揚。
魚竿彎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他慢條斯理地遛著魚,把水下一條半斤重的鯽魚慢慢拖出草邊。
右手掏出手機,按住語音鍵。
「一口氣沒斷的魚,不用搶著抄網。」
「只要沒碰到那根紅線,就讓它在水裡多撲騰一會兒。」
這句大白話透著股老釣手的沉靜。
趙大戶聽完,後背莫名一松,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下午的盤面,修羅場再次上演。
早盤沖高的題材股全線回落,分時線畫出陡峭的下墜弧度。
群里的哀嚎聲連成一片。
老王發了一條帶著哭腔的語音。
「主力太黑了,又騙我進去接盤!」
「我的本金又沒了一成,這日子沒法過了!」
在一片慘叫聲中。
清禾食品卻在尾盤慢慢收回了跌幅。
底下的托單雖然不大,卻十分堅韌。
收盤時,股價穩穩停在十五塊兩毛五。
幾乎與開盤持平,只給林海留下了微不足道的帳面浮盈。
賺沒賺多少錢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守住了該守的位置。
林海看著那根毫不起眼的小線條。
心裡像釘進了一枚小木樁,踏實得出奇。
這票至少沒讓他看走眼第一步。
爛泥坑裡的老鱉,確實咬住了底。
傍晚時分,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飯菜香。
客廳的落地扇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蘇清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走出來。
她脖子上繫著那條印花真絲圍巾,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茶几旁。
玻璃盤子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她瞥了一眼靠在沙發上的林海。
發現他今天竟沒像前陣子那樣,總盯著群消息看別人笑話。
手機安安靜靜放在一邊,屏幕黑著。
蘇清把果盤放下,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她拿起一塊西瓜,故作隨意地問了一句。
「今天外頭又跌得鬼哭狼嚎的。」
「我看你這副老神在在的死樣子,是不是下了點小鉤子?」
她語氣裡帶著老夫老妻間的試探,眼底透著幾分關心。
林海輕笑一聲,唇角揚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他直起身,拿起一塊西瓜塞進嘴裡。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開。
「餵了點碎料,探探底下的爛泥。」
「魚暫時沒跑,線也沒斷。」
他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語氣平緩通透。
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反倒讓蘇清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她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翹。
「算你個死鬼心裡有數。」
「別把剛捂熱的本金折騰沒了就行。」
夜深了,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
林海坐在書房那張有些搖晃的舊書桌前。
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核算今天的帳戶數據。
買入五千股清禾食品,扣除七萬六千塊的成本。
可用資金穩穩停在三十二萬五千九百八十元。
加上持倉的市值,總資產微微上浮。
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數字。
他看著那些數字,眼神清明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