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交易日,江南市的天空罕見地放了晴。
初夏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玻璃幕牆,直挺挺打在城南營業部的大理石地板上。
九點半的開盤鐘聲剛敲響,整個大屏幕瞬間被一片刺眼的紅色填滿。
大盤就像是打了雞血,分時線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瘋勁往上沖。
前幾天跌得最慘的那些高彈性題材股,此刻齊刷刷往上躥,紅色的數字跳動得讓人眼暈。
營業部的大廳里,空氣仿佛被重新加熱了一遍。
久違的拍大腿聲此起彼伏,帶著肉體碰撞的沉悶聲響。
幾個平時最愛端著紫砂壺的老股民,此刻連茶都顧不上喝了。
他們湊在電腦屏幕前,指著那些直線拉升的半導體和新能源票,直呼總算反轉了。
趙大戶站在人堆里,手心裡攥著一把細汗。
他看著自選股里那隻昨日還半死不活的晶片股,此刻已經拉了五個點。
紅色的線條像鉤子一樣,撓得他心跳跟著加快了不少。
他大拇指懸在手機屏幕的買入鍵上,指尖微微發顫。
就在他準備按下確認鍵的剎那。
腦海里陡然響起林海昨天那句輕飄飄的話。
「先看誰真敢接。」
趙大戶打了個冷戰,強行把大拇指縮了回來。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深吸了一口大廳里渾濁的空氣,硬生生壓住了往前邁的腳步。
青林水庫邊上,微風吹皺了平滑的水面。
林海坐在那隻做工紮實的碳纖維釣箱上,手裡端著掉漆的保溫杯。
清禾食品今天的走勢依舊不顯眼。
早盤只在水面上下小幅震盪,小紅小綠的數字交替閃爍,看著極其沉悶。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氣氛早就熱得快要炸開。
老王連發了十幾個敲鑼打鼓的表情包,專門艾特了林海。
「林哥,你那隻烏龜股還沒睡醒呢?」
「外面全是一片肥魚,隨便撒網都能撈個盆滿缽滿。」
「你守著那個爛泥坑,連個魚鱗都摸不著啊!」
群里幾個跟著追高的散戶也跟著起鬨,滿屏都是嘲笑林海踏空的言論。
林海看著那些熱鬧的持倉截圖,深邃的眼底連一絲火氣都沒有。
他慢條斯理擰開保溫杯蓋子,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
喝了一口溫水,把手機反扣在釣箱蓋子上。
他做的從來不是最響的一口,而是最穩的一口。
外面喊得再凶,水花翻得再大,也不值他換坑。
時間一點點推移,太陽爬到了正當空。
到了中午十一點左右,盤面上的風向開始變了。
那些早盤沖得最猛的題材股,分時線開始出現滯漲的鈍角。
買盤的厚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上方的賣單卻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封板不穩的幾隻龍頭股率先炸板。
幾筆萬手大單砸下來,股價像斷崖一樣直挺挺墜落。
跟風的資金見勢不妙,四散逃命,踩踏效應瞬間形成。
營業部大廳里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涼氣的嘶嘶聲,還有壓抑不住的咒罵。
趙大戶這回學聰明了。
他第一時間沒去看誰跌得最慘,也沒去看那些炸板的票還有沒有反抽。
他立刻掏出手機,點開清禾食品的分時界面。
屏幕上的畫面讓他瞳孔微微收縮。
大盤跳水,題材股崩盤,清禾食品卻像腳下生了根一樣。
它不但沒被恐慌情緒帶崩,反而趁著大盤迴落的空檔,慢吞吞往上抬了一格。
底下的買單不大,卻連綿不絕,把股價穩穩托在均價線上方。
那一瞬間,趙大戶真切體會到「抗跌」兩個字到底有多值錢。
這就像狂風巨浪里的一塊實心礁石,任憑周圍水花四濺,它自巋然不動。
趙大戶咽了口唾沫,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
他按住語音鍵,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震撼。
「林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題材股會掉頭?」
「大廳里剛才追高的人,這會兒全被埋在水底下了。」
「你這隻票,簡直硬得像塊鐵板。」
水庫邊上,林海聽完這條語音,唇角揚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他靠在釣箱背靠上,目光看著水面上那根安靜的浮漂。
單手按住語音鍵,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我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掉頭。」
「但我知道,真有魚的地方,不會一會兒炸一團水花,一會兒又死寂得像沒命。」
「水底下的魚要是一直在拱食,水面上的碎星子就不會斷。」
這句話發過去,帶著一股子老釣手看透風浪的通透。
大廳角落裡,趙大戶反覆聽了三遍。
他連連點頭,甚至下意識翻開那個泛黃的筆記本。
拔出原子筆帽,一字不落地把原話記在紙上。
下午三點,收市的鐘聲敲響。
大盤收出一根極其難看的長上影線,早盤追熱點的人全被熬得滿頭包。
清禾食品卻在尾盤小幅收紅,整天波動不超過兩個點。
林海那五千股的試探倉,帳面上只多了薄薄一層肉皮。
連兩百塊錢的浮盈都不到。
可他真正收穫的,是對水底承接力度的徹底確認。
他打開交易軟體的條件單設置界面。
沒有急著放大倉位去追漲。
而是把原本設在十四塊八毛的離場線,緩緩上提了一毛錢。
改到了十四塊九毛。
這個動作極小,卻讓最壞的結果變得越來越輕。
他把主動權重新攥到了自己手裡,把風險的敞口進一步紮緊。
夜色降臨,老舊小區的客廳里亮起暖黃色的燈光。
林海坐在書房那張有些搖晃的舊書桌前。
桌上鋪著一張寬大的白紙。
他拿著一支黑色的馬克筆,把今天兩組走勢並排畫了下來。
左邊是大起大落、像過山車一樣的題材線。
右邊是緩慢抬高、貼著底盤蠕動的消費線。
線條剛勁有力,對比極其鮮明。
擱在旁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趙大戶發來一頁新的情緒統計圖表。
這一次,圖表上不再是簡單記著誰虧了多少錢。
而是分門別類列出了詳盡的數據。
「追高人數占比」、「抱怨頻次變化」、「板塊轉頭速度」。
甚至還標註了大廳里那些老股民情緒崩潰的具體時間點。
林海看著屏幕上那張條理清晰的表格。
他端起手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嘴角微揚。
他終於覺得這雙留在岸上的眼睛,開始像點樣子了。
防盜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蘇清穿著那套純棉的居家服,端著一個白瓷果盤走進來。
她剛洗完水果,手指上還沾著幾滴清水。
她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書桌旁,把果盤擱在桌角。
順手捏起一顆帶著水珠的紫葡萄,直接塞進林海嘴裡。
她瞥了一眼桌上那張畫滿線條的白紙,又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統計表。
「你這是炒股,還是審案子?」
「弄得跟偵探查戶口似的,累不累啊。」
蘇清故意挑起眉毛,語氣裡帶著老夫老妻間的調侃。
林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慢悠悠把嘴裡的葡萄咽下去,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先把人心看明白,盤面才不愛騙人。」
「人心裡全是貪念的時候,水底下的鉤子最容易掛著肉。」
他靠在椅背上,聲音平緩通透。
蘇清聽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的門道。
她只覺得自家男人這副穩坐釣魚台的模樣,莫名讓人覺得踏實。
她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翹。
「滿嘴的黑話,趕緊吃你的葡萄吧。」
窗外的夜風吹過老舊小區,帶走了一天的燥熱。
書房裡的燈光安穩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