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個交易日。
江南市的早晨透著幾分悶熱。
大盤終於走出一根稍微像樣的修複線。
半導體和前期那些被砸慘的妖股。
一開盤就被資金搶著往上拱。
紅色的數字在屏幕上瘋狂閃爍跳躍。
城南營業部里響起久違的喧鬧聲。
林海坐在家裡的舊沙發上。
他端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
第一眼看的根本不是這些沖在前頭的熱鬧貨。
而是清禾食品回踩後的承接節奏。
紅綠切換之間。
它的買盤看著並不厚。
下方只有幾十手、一百手的小單子。
卻像水底下的暗礁一樣,一層層接得極其結實。
任憑大盤怎麼震盪,股價就是不破均價線。
林海喝了一口溫水。
他索性站起身。
拎起角落裡那隻做工紮實的碳纖維釣箱。
騎上那輛掉漆的電動車,慢悠悠往營業部去。
大廳里的冷氣開得十足。
出風口發出沉悶的呼呼聲。
林海拎著釣箱,在最角落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趙大戶眼尖。
立刻抱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湊了過來。
他把本子遞過去。
神情比小學生交作業還要認真。
林海放下釣箱。
接過本子翻開。
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發現這回趙大戶不僅記了誰在喊、誰在罵。
還把大廳里情緒的變化標了具體的時間點。
早上九點四十分,「什麼時候最興奮」。
十點一刻,「什麼時候最沉默」。
字跡雖然潦草,條理卻很清晰。
林海看著這些帶著時間戳的記錄。
深邃的眼底浮起一抹清明。
他把本子合上,遞還給趙大戶。
心裡暗自點頭。
這條觀測線總算真正有了點用。
大廳另一頭的角落裡。
老王今天難得沒有大呼小叫。
他癱在椅子上。
眼睛裡布滿血絲。
紅著眼盯著雲拓科技的跌停板發呆。
那條焊死的綠線。
像一根抽乾了他精氣神的鞭子。
旁邊幾個前幾天跟著追科技股的人也都蔫了。
他們湊在一起。
反倒開始小聲議論起別的票。
「你們看那幾個做食品和白酒的。」
「平時看著沒意思,今天大盤一晃,它們怎麼還能紅。」
「是啊,走得像烏龜,可人家就是不跌。」
林海靠在椅背上。
聽著他們嘴裡的態度一點點轉彎。
他心裡比誰都明白。
最先發生變化的從來不是股價。
而是人嘴裡的輕蔑。
時間推移到午後。
早盤沖高的半導體板塊再度回落。
幾筆大單砸下來。
分時線畫出陡峭的下墜弧度。
一些剛追進去的人臉色倏地發青。
大廳里的喧鬧聲被生生掐斷。
趙大戶咽了口唾沫。
偷瞄了一眼清禾食品的分時圖。
他看見那條紅色的線條。
只是順著均價輕輕晃了幾下。
很快又被下方的買盤穩穩託了回去。
那種任憑風浪起、我自巋然不動的架勢。
讓趙大戶頓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壓低聲音。
語氣里透著感嘆。
「林哥,原來真能有這種票。」
「不用賭命去猜主力會不會砸盤,也能慢慢往上抬。」
林海端起保溫杯。
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
他語氣平得像白開水。
「能讓你不心慌的,才配放大。」
「水底下的魚要是吃口穩。」
「你加重鉛它也不會跑。」
這幾句大白話。
砸在趙大戶心坎上,讓他連連點頭。
下午三點。
收市的鐘聲敲響。
大盤收出一根帶著長上影線的十字星。
清禾食品卻在尾盤慢吞吞拉出一根近幾日最順眼的小陽線。
漲幅不大。
卻把前幾天橫盤的平台上沿,踩得結結實實。
林海沒有得意。
更沒有亂加倉。
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響起。
「歸零。」
一萬股清禾食品。
成本價十五塊兩毛七分五。
今天收盤價十五塊六毛五。
帳面浮盈三千多塊錢。
他打開交易軟體的條件單設置界面。
把原本卡在低位的離場線,往上提了一大截。
直接掛在十五塊三毛的位置。
這樣一來。
就算明天風向突然變臉。
主力往下砸盤。
他最差也只是賺個手續費。
把魚平平安安放回水裡。
絕不至於再倒貼一點窩料。
幾個平時自詡消息靈通的營業部老人。
看見趙大戶這幾天總是圍著林海轉。
今天終於忍不住湊了過來。
那個戴眼鏡的老股民搓了搓手。
臉上帶著試探的笑。
「老林啊,你最近是不是在盯什麼防禦線?」
「我看你連科技股的底都不去抄,是不是看上那些消費票了?」
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林海。
想從他嘴裡摳出點代碼來。
林海靠著椅背。
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他語氣平淡。
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我只看誰死不了,不看誰叫得響。」
「水面上的浪花再大,掛不住魚也是白搭。」
這句話不硬不軟。
卻像一團沾水的棉花。
堵得對方一時接不上茬。
老股民訕訕笑了兩聲。
只能知趣地退開。
趙大戶站在旁邊。
聽得暗爽。
他挺了挺胸膛。
腰杆都比平時直了些。
傍晚時分。
江南市的天空暗了下來。
老舊小區的廚房裡飄散著排骨湯的香氣。
林海推開防盜門。
換上拖鞋。
蘇清端著湯碗走出來。
瞥了他一眼。
「今天外頭又是一驚一乍的。」
「你那帳戶沒被水淹了吧?」
她嘴上依然不饒人。
眼底卻透著幾分踏實。
林海輕笑一聲。
「水底下的老鱉咬得緊,沒跑。」
他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
拉開椅子坐下。
吃過晚飯。
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海走進書房。
坐在那張有些搖晃的舊書桌前。
桌上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
他翻開那個黑皮本。
拿起鋼筆。
在清禾食品的那一頁。
寫下一行新話。
「能讓人睡著覺的票,才配拿去守。」
鋼筆尖在紙頁上划過。
發出沙沙的聲響。
寫完後。
他靠在椅背上。
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
他忽然覺得。
這幾天的收穫根本不是帳面上那薄薄的一層肉。
更重要的是。
他終於在這片吃人的亂市里。
摸到了下一輪該守的水域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