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早,江南市難得歇了口氣。
老舊小區的樓下,賣菜小販的吆喝聲穿透了清晨的薄霧。
「新鮮的排骨!剛出水的活蝦咧!」
這充滿煙火氣的聲音,比交易日早上九點半的開盤鐘聲要悅耳得多。
市場休市,連帶著林海那顆常年浸泡在數字里的心,也跟著舒展開來。
蘇清難得沒有在周末睡懶覺。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居家服,站在臥室門口。
手裡拿著把梳子,隨意地挽著頭髮。
「家裡那幾個裝乾貨的收納盒都裂口子了,洗潔精也快見底了。」
「你今天要是沒去水庫蹲著,就跟我下樓一趟。」
她語氣隨意,帶著點老夫老妻間那種不容拒絕的使喚。
林海沒推脫。
他從衣櫃裡翻出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防曬服套上。
順手拿起鞋柜上的電動車鑰匙。
「走吧,今天水庫休漁,我這竿子正好也歇一天。」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林海推著那輛掉漆的電動車,蘇清側身坐在后座上。
車輪碾過小區坑窪的水泥路,電動車的鈴聲清脆作響。
透著股不用盯盤的鬆快勁兒。
菜市場裡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魚腥味和熟食的香氣。
蘇清站在一個肉攤前,目光挑剔地打量著案板上的排骨。
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扇。
「老闆,要這塊,切小點。」
趁著老闆剁肉的功夫,她側過頭,隨口問了一句。
「這幾天外頭鬧得雞飛狗跳的,你那帳戶是不是終於沒再踩著雷?」
林海拎著個印著超市logo的環保袋,站在她身側。
他沒有誇耀自己這幾天躲過了多少大跌,也沒提帳面上那點微薄的利潤。
「最近這池水渾得厲害,底下全是亂竄的雜魚。」
「不過總算有幾條不愛湊熱鬧的,沒跟著亂翻肚皮。」
他語氣平緩通透,像是在評價今天菜市場的鮮魚。
蘇清白了他一眼。
「滿嘴的黑話,聽著就神叨叨的。」
嘴上嫌棄著,她轉過身,卻在旁邊的蔬菜攤上,多挑了兩根林海最愛吃的水果玉米。
那點細碎的關心,落在塑膠袋裡,沉甸甸的,卻極其自然。
中午回到家。
吃過飯後,林海靠在舊沙發上。
手機連續震動了幾下。
趙大戶發來了一整周的情緒匯總表。
這次不是手寫的筆記本拍照,而是用手機備忘錄整理得清清楚楚。
林海點開圖片,目光在那些條條框框上掃過。
每日追高人數、群里吹票頻次、營業部罵街高峰。
趙大戶甚至還細心地用紅色字體標出了幾個情緒極值點。
林海看著那些數據,深邃的眼底浮起一抹滿意的光。
他發現最有意思的,根本不是老王又虧了多少,或者哪個大戶又爆倉了。
而是從周三開始,大廳里罵消費板塊「沒彈性」、「像烏龜」的次數,正在快速減少。
那些原本鄙視清禾食品的人,聲音越來越小。
取而代之的,是偶爾傳來的幾句探詢。
「這說明水底下的風向變了。」
「當所有人都嫌棄一塊骨頭沒肉的時候,這骨頭往往最安全。」
「等他們發現這骨頭能熬湯時,水面上的浪花就要起來了。」
他輕聲嘟囔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白開。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
打開那台外殼磨損的筆記本電腦。
把清禾食品這一周的走勢線攤開來看。
下跌不破位,修復不放天量,平台重心在悄無聲息中一點點上移。
紅綠交錯的K線,走得極其沉悶。
沒有那種直衝雲霄的霸氣,也沒有跌停板上的慘烈。
這樣的票,對那些想一夜暴富的賭徒來說,不夠刺激。
卻最適合在弱市里,像老鱉一樣慢慢長肉。
林海拿起桌上的鋼筆,在黑皮本上算下周的計劃。
一旦清禾食品站穩平台上沿,突破那個壓制了半個月的阻力位。
他就準備把倉位抬到一半左右。
但前提依舊是風控不失真。
他拿過那台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
「歸零。」
他重新核算了一遍容錯額度。
絕不因為一時的看好,就把所有的窩料全砸進去。
下午。
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給舊沙發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林海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是隔壁老李頭打來的。
「老林啊,最近怎麼不見你在黑坑那邊露面了?」
「那幾個老夥計還念叨著,說你是不是找到了什麼新釣點,偷偷發財去了。」
電話那頭,老李頭的聲音透著股樸實的爽朗。
林海輕笑一聲,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這陣子大盤像剛放完閘的水庫,水渾得很。」
「先看水色,別急著往深處扎。」
「等泥沙沉下去了,再下竿不遲。」
老李頭聽不懂股市裡的彎彎繞繞,只在電話那頭嘿嘿直笑。
「能讓你這個死守規矩的人都說慢,那就是真不能急。」
「行,你先看水,等水清了,咱們再一塊兒去釣大魚。」
一句樸實的調侃,反倒把林海逗樂了。
他掛斷電話,心裡的那根弦又鬆了幾分。
傍晚時分。
蘇清在客廳里收拾東西。
她把那個裝金條的厚實布袋拿出來,仔細檢查了一遍封口。
又順手把最近幾張買菜、交水電費的小票,平平整整地整理進抽屜里。
她動作麻利,透著股精打細算的主婦做派。
她沒有再像前陣子那樣,追著林海問帳戶里的漲跌。
只在關上抽屜時,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
「下周是不是要忙點?」
林海看著她低頭整理東西的側影。
那截白皙的後頸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潤。
他心裡那股「得把錢看住」的勁頭越發實了。
這個家越穩,他下單就越不容易犯渾。
「不忙。」
「就盯著那幾條老鱉,看它們什麼時候探頭。」
他語氣平緩,透著股胸有成竹的篤定。
周日晚。
老舊小區的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
林海坐在書桌前,手機屏幕亮著。
他把清禾食品和幾隻同板塊的消費股逐一排好順序。
那些前陣子鬧騰得最凶的題材票,全被他壓到了自選股的最底部。
他單手按住語音鍵,給趙大戶發去第二天的任務。
「明天開盤,只記誰還在追板,誰開始偷偷去看食品和白酒。」
「別管他們嘴上怎麼硬,看他們的眼睛往哪瞟。」
發完這條消息,他把手機反扣在茶几上。
屏幕朝下,徹底切斷了與那個喧囂世界的聯繫。
他靠在沙發上,神情安穩得像收好竿的夜釣人。
只等明天天亮,看水底下的老鱉,到底出不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