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堵三米多高的大浪砸在潮聲一號的船頭上。
「嘔——」
大壯死死抱著桅杆,半個身子探出船舷,連苦膽水都快吐幹了。
「操!大壯你特麼悠著點,別給龍王爺加餐了!」
阿傑單手抓著纜繩,另一隻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鹹水,腳下卻像踩著棉花一樣打著擺子。
遠海。
黑風礁海域。
這才剛駛出近海不到十海里,這片傳說中的閻王殿就給青螺村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結結實實地上了一課。
風浪比近海足足大了一倍不止!
放眼望去,周遭的海水根本不是近海那種泛著泥沙的黃綠色,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黑。
三艘二手船,在這片黑水裡就像三片破樹葉,被浪頭無情地拋上拋下。
「都特麼抓穩了!」
駕駛艙里,陳嶼雙腿劈開,像兩根鋼釘一樣死死釘在地板上。
他雙手死死壓著破舊的木製舵盤。
柴油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隆隆」嘶吼,黑煙一股股地往外噴。
「嶼哥!」
二狗連滾帶爬地鑽進駕駛艙,「浪太大了!底艙……底艙好像有點滲水!」
「滲水就去開抽水泵!這點浪就虛了?!」
陳嶼連頭都沒回,死死盯著前方翻滾的海面。
他能退嗎?
不能!
沈念拎著那兩隻錦繡龍蝦上了去市裡的大巴,老婆在前線衝鋒陷陣,他要是連這片海都征服不了,拿什麼去供貨?
拿什麼去扇東海漁業那幫孫子的臉?!
但這片黑風礁,他聽村里老一輩說過無數次,水下暗礁密布,卻是大型名貴魚群最喜歡藏身的天然避風港。
「阿傑!」
陳嶼猛地推開駕駛艙的破窗,扯著嗓子迎風怒吼,「看水色!西北方向,水色發渾的地方,下網!」
「好嘞!」
阿傑一抹鼻子,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跌跌撞撞地撲向船尾。
大壯也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紅著眼睛衝過來幫忙。
「下拖網!加配重鐵!」
「嘩啦——」 沉重的尼龍拖網裹著鉛錘,像一張巨大的黑色蜘蛛網,被眾人合力拋入洶湧的黑浪中。
絞車上的鋼纜開始飛速釋放。
船速驟降,被拖網在海底巨大的阻力猛地向後一扯,整個船頭高高翹起,又重重砸下!
「穩住舵!」
陳嶼緊咬著牙,死死控制著航向,憑藉著對洋流走向的直覺,在暗礁群的邊緣極限走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狂風夾雜著冰冷的海水,不斷帶走眾人身上的體溫。
但每個人眼底,都燃燒著極度渴望的火焰。
遠海啊!
這可是遠海第一網!
只要這一網能撈上來些好貨,東海漁業的封殺令就是個笑話!
二十分鐘後。
「嶼哥!船走不動了!」
大壯大吼。
其實不用他喊,陳嶼已經感覺到了。
油門推到底,發動機轉速表都快爆表了,可船體卻像被什麼東西在水下死死拽住,只能在原地絕望地打轉。
「有大貨!絕對是進魚群了!」
阿傑激動得聲音都劈叉了。
「起網!收絞車!」
陳嶼一聲令下,二狗立刻撲向絞車控制杆,猛地往下一壓。
「轟——嘎吱——」
老舊的絞車電機發出刺耳的轟鳴聲,傳動皮帶瘋狂摩擦,冒出一股刺鼻的橡膠焦糊味。
緊繃的鋼纜從海水中一點點升起。
一米。
兩米。
「吃勁!太吃勁了!」
控制絞車的二狗雙手死死壓著操作杆,臉憋得通紅,「嶼哥,這網得有大幾千斤重!絞車轉不動了!」
「撐住!」
甲板上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隨即又被狂喜點燃。
大幾千斤?!
哪怕全特麼是最便宜的巴浪魚,這網也賺翻了!
更何況這是遠海深水區,萬一全是大石斑……
然而,陳嶼的瞳孔卻猛地一縮。
不對!
水下的拉力根本不是活物掙扎的動態感,而是死沉!
死一般的沉!
就在這時,海面下的底層洋流突然毫無預兆地發生了一次恐怖的渦旋突變!
「轟隆!」
船體猛地向右側極度傾斜,左側船舷幾乎要貼上水面!
「草!掛底了!」
老漁民出身的大壯瞬間反應過來,眼珠子瞪得溜圓,汗水混著海水嘩啦啦往下淌。
在水下洋流的拉扯下,沉重的拖網死死卡在了海底的暗礁縫隙里!
「嶼哥!不行了!絞車吃不住勁了,要崩!」
大壯驚恐地大吼,聲音在風浪中都變了調。
話音剛落。
那根繃得像琴弦一樣的大拇指粗的鋼纜,突然發出一聲尖厲嘶鳴.
「崩——!!!」
鋼纜沒斷,但是絞車的固定齒輪崩飛了兩個角!
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間倒灌進絞車系統。
「退後!全特麼退後!」
陳嶼一腳踹開駕駛艙門,厲聲咆哮。
可阿傑這小子早就上頭了!
他滿腦子都是「這一網能把嫂子在市裡的門面撐起來」、「這一網能讓兄弟們揚眉吐氣」。
看著開始瘋狂倒轉、眼看就要把整張網連同設備一起扯下海的絞車軸,阿傑不僅沒退,反而像瘋狗一樣撲了上去!
「老子的魚!!」
阿傑怒吼著,抓起旁邊一個備用的厚重防撞輪胎,想要硬生生塞進齒輪和滑輪之間當緩衝墊,強行卡死倒轉的絞車。
「阿傑!你特麼找死!!」
陳嶼目眥欲裂,嗓子瞬間撕裂。
遲了。
倒轉的絞車帶著萬鈞之力,那個防撞輪胎剛塞進去,就像餅乾一樣被絞得變形扭曲。
更要命的是,輪胎邊緣的一根破裂鋼絲,死死勾住了阿傑雨衣的袖口!
「啊——!」
阿傑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巨大的拉力瞬間褫奪了他身體的控制權,連人帶網,被絞車粗暴地往那個血肉粉碎機一樣的滾軸里死命拖拽!
半米!
三十公分!
阿傑的右手臂已經被生生扯直,肩膀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響!
「救……救我!!」
阿傑滿臉慘白,五官因為極度的恐懼徹底扭曲,雙腳在濕滑的甲板上瘋狂亂蹬,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
大壯和二狗嚇傻了,大腦一片空白,腿軟得都靠不過去。
「草泥馬的賊老天!想收我兄弟的命?!」
電光石火之間!
陳嶼像一頭髮狂的猛虎,從駕駛艙里躥了出來。
他左手抄起門邊常備的那把消防開山斧,整個人借著船體傾斜的慣性,在傾斜近四十度的甲板上貼地滑鏟而出!
十米的距離,不到兩秒!
「給老子停下——!!!」
陳嶼雙目猩紅如血,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根本不管那根隨時會繃斷抽死人的鋼纜,借著滑鏟的最後一點力道,腰部猛地一擰,整個人的力量全部灌注在雙臂!
「噗嗤——當!!!」
不是剁鋼纜,鋼纜根本剁不斷!
陳嶼這一斧頭,精準無比、慘烈至極地剁在了絞車最核心的黑色傳動皮帶上!
鋒利的斧刃劈開厚實的橡膠,狠狠砍進了底下的精鋼轉軸!
「刺啦啦啦——!」
一連串極其刺目的火星子在昏暗的風浪中轟然炸開。
崩斷的皮帶像一條發瘋的黑蛇,帶著殘影狠狠抽在陳嶼的大腿上,抽出一道深紫色的血痕。
但絞車,停了!
失去動力傳輸的滾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卡殼聲,戛然而止。
阿傑的右手手指,距離那咬合的精鋼齒輪,只差最後不到一寸!
哪怕再晚半秒鐘,整條胳膊就會被捲成肉泥!
「呼——呼——」
阿傑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甲板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氣,眼淚混著海水鼻涕糊了一臉,身下一灘渾濁的液體洇散開來——他嚇尿了。
陳嶼保持著雙手握斧砍進齒輪的姿勢,整個人半跪在地上。
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
「嶼哥……」
大壯這才緩過神來,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抱住阿傑,嚎啕大哭,「差一點啊!特麼的就差一點啊!」
陳嶼緩緩鬆開斧柄。
他沒有去扶阿傑,而是單手撐著絞車邊緣,緩緩站了起來。
腿上的劇痛讓他微微一踉蹌,但他生生咬牙站直了。
「把網……拉上來。」
大壯和二狗抹著眼淚,兩人合力,一點點用手拽著已經沒有絞車助力的鋼纜。
十幾分鐘後,那張被寄予厚望的尼龍拖網終於浮出水面。
沒有活蹦亂跳的魚群。
沒有令人眼紅的石斑。
只有一張破爛不堪、被海底鋒利暗礁割得四分五裂的破網!
網兜底部的大洞裡,除了幾塊毫無價值的死珊瑚和一堆腥臭的海泥,連一根蝦須都沒有。
空軍。
徹頭徹尾的空軍。
破網被拉上甲板,看著這堆破銅爛鐵,聽著絞車報廢后的死寂。
裝備的落後、經驗的不足、遠海的兇險……
原本因為成立合作社而積攢起來的那點狂熱士氣,像被一盆冰水澆透的炭火,瞬間熄滅,跌入深淵。
太難了。
憑几艘破木船,憑他們這點三腳貓的近海手藝,拿什麼跟這吃人的遠海搏命?
大壯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看著那張被撕碎的網,眼圈紅得像要滴血。
風浪越來越大。
大壯顫抖著嘴唇,帶著哭腔看向那個背對著他們、站在風口裡的男人:「嶼哥……這遠海……咱、咱是不是真吃不下?」
陳嶼站在那裡,從兜里摸出一根已經被海水打濕大半的香菸,叼在嘴裡。
打火機按了三四下,全被風吹滅了。
陳嶼沒看大壯,也沒看癱在地上的阿傑。
他死死盯著眼前那塊只有他能看見的幽藍色光幕。
剛剛過了凌晨零點。
【今日氣運積分+2】
【當前可用積分:10】
【積分已滿,可進行系統抽獎一次,是否抽取?】
「咔嚓。」
陳嶼兩根手指猛地一用力,將嘴裡那根點不著的香菸生生捏斷,菸絲混著海水散落在掌心。
他猛地轉過身,一腳踹在那個破爛的漁網上。
「放屁!」
陳嶼眼底燃起一抹比風浪還要狂暴的戾氣,指著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水:「今兒老子把這片海底看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