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里,大黃髮出一聲破音的哀嚎。
像被鐵夾子咬碎了喉管的狼。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伴隨著老外野獸般的粗重喘息。
聲音戛然而止,只剩沙沙的電流雜音。
陳陽從單人沙發上彈了起來。
大腿撞翻了茶几上的果盤,兩個紅富士蘋果滾到地毯邊緣。
他沒撿,大步朝玄關走。
臉頰兩側的肌肉緊緊繃著,腮幫子咬出兩道硬邦邦的線條。
沈天宇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江景壹號的鑰匙。
帶奔馳車標的真皮鑰匙扣邊緣,硬生生在他掌心勒出一道泛白的深印子。
他愣在原地,看著陳陽寬闊的背影。
喉嚨里像卡了一大團浸了水的棉花。
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沈天宇腦子裡亂哄糟糟的,過去那些破事全涌了上來。
兩年前,他在地下賭場輸紅了眼,被人按在尿臊味沖天的泥坑裡要剁手指。
是陳陽單槍匹馬踹開鐵門,拿酒瓶子砸爛了放貸人的腦袋,把他像拖死狗一樣拖回家。
以前他整天遊手好閒惹是生非,被陳陽一腳踹進海里喝飽了鹽水。
不管惹多大禍,都是這個姐夫在後面兜底。
現在。
林曉夏懷孕了。
三千多萬的省城大平層,陳陽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當個塑料玩具一樣隨手扔給他。
沈天宇深吸一口氣,胸腔猛地脹滿。
他沒穿鞋,光著腳踩過地毯,兩步衝到玄關。
一把按住陳陽正要拉門把手的手背。
陳陽停住腳,側過臉看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渣。
「鬆開。沒空跟你耗。」
沈天宇沒鬆手。
他的肩膀在打擺子,不是害怕,是某種血氣上涌引發的痙攣。
眼眶紅得像要滴血,鼻翼劇烈翕動。
「姐夫,後山那個鬼東西連大黃都能撕,我這細胳膊細腿去了也是送死,還會拖累你。」
他咬著後槽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但這鑰匙,我拿了。」
沈天宇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上下滑動。
「以前我沈天宇是個混帳王八蛋,爛泥扶不上牆。」
「但從今天起,曉夏肚子裡的種作證。我沈天宇要是再犯一次渾,出門被大卡車碾成肉泥!」
沈建國在後面聽得直抹眼淚,摘下老花鏡拿袖子擦眼睛。
劉雪琴手裡的青花瓷碗抖個不停,嘴唇直哆嗦,想罵又罵不出來。
沈天宇鬆開陳陽的手,後退一步。
脊背挺得筆直,像個剛領了軍令狀的兵。
「神龍集團通往全國的冷鏈物流線,我去接盤。」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胸膛拍得砰砰響。
「白令海的雪蟹名氣打出去了,南方生鮮市場那些地頭蛇肯定眼紅得發狂。」
「他們明面上干不過,暗地裡肯定會使下三濫的陰招。」
沈天宇揚起手裡的鑰匙,指關節捏得發青。
「往水箱裡投毒,半路扎胎,買通司機改路線,我以前在道上混的時候見多了。」
「從明天起,我帶車隊!我吃喝拉撒全睡在冷鏈貨廂里!」
「每一輛出港的車,我親自押車。」
「誰敢動神龍集團的一條腿,老子就拿扳手敲碎他的膝蓋骨!」
沈天宇紅著眼,死死盯著陳陽。
「哪怕是死,我也把渠道給你守得死死的!少送一隻蟹出去,我提頭來見你。家裡的事交給我,你跟姐,只管安安心心管公司。」
陳陽看著眼前這個頭髮亂糟糟的小舅子。
靜靜看了兩秒。
他抬起手,粗糙的掌心在沈天宇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力道很大,拍得沈天宇半邊身子一沉。
「少給我死不死的。當爹的人了,嘴上沒個把門的。」
陳陽收回手,扯過玄關掛著的外套。
「把防盜門反鎖。窗戶全拉上防爆簾。」
「不管後山傳來什麼動靜,哪怕是地震,誰也不准出去半步。」
說完,陳陽拉開大門,大步跨了出去。
砰的一聲悶響。
沉重的金屬門把外頭的陽光和熱浪切斷。
陳陽走到地下車庫。
他沒開那輛拉風的防彈越野車,而是順手從牆上的工具架上,抽出一把一米長的剁骨重背刀。
刀身厚重,刃口開過光,閃著冷幽幽的鐵灰色。
腳下那雙塑料人字拖被他一腳踢飛。
換上角落裡那雙沾著干泥巴的軍用作訓靴。
陳陽跨上一輛越野沙灘摩托車。
打火,油門直接擰到底。
發動機發出一聲狂躁的轟鳴。
寬大的越野輪胎在水泥地面上瘋狂摩擦,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
車像一頭出閘的黑豹,連人帶車沖向後山。
風颳在臉上,透著熱氣。
但陳陽的後背卻滲出一層密密的冷汗,棉質T恤貼在脊背上,黏糊糊的。
大黃是他花了大心血養出來的。
吞了百年野山參,體溫八十度不死,硬生生扛過了變異。
那對肉翅膀連普通的鋼刀都砍不破表皮。
那個餓得皮包骨頭的白人老外,憑什麼能徒手撕下來?
陳陽握著車把的手背上,青筋一條條暴起,像盤根錯節的樹根。
沙灘車碾過原始森林外圍的碎石路,車身劇烈顛簸。
避震器發出牙酸的嘎吱聲。
林子裡的樹木越來越密集,光線暗了下來。
空氣里的溫度不降反升,悶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越靠近那棵百年大榕樹,空氣里的味道越不對勁。
沒有樹葉的清香。
全是一股濃烈到嗆人的鐵鏽血腥味。
混雜著生石灰遇水沸騰的刺鼻氣味。
前方拉著幾道黃黑相間的警戒線,那是老雷帶人封鎖用的。
現在警戒線斷成了好幾截,像死蛇一樣耷拉在灌木叢里。
陳陽一捏剎車。
輪胎在泥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黑色胎痕,沙土飛濺。
他拔出重背剁骨刀,翻身下車。
地上全是大黃平時用來降溫啃食的生石灰粉。
現在那些白色的粉末全被染成了暗紅色。
軍靴踩上去有些發黏,發出吧唧吧唧的響聲。
左側的芭蕉葉叢里,傳來一陣粗重的倒氣聲。
陳陽反手握刀,撥開比人高的葉片。
老雷四仰八叉地癱在一堆爛泥里。
戰術頭盔碎了一半。
大腿上插著一截斷掉的粗樹枝,血把迷彩褲泡得透濕。
他死死捂著嘴,眼睛瞪得快要撕裂,眼角全是泥水。
看到陳陽,老雷渾身劇烈痙攣了一下。
伸出一根沾滿血泥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上方的榕樹枝椏。
喉嚨里發出漏風的氣聲。
陳陽順著老雷指的方向抬頭。
濃密的樹冠里,漏下幾絲慘白的陽光。
「啪嗒。」
一滴溫熱粘稠的液體,正巧滴在陳陽的左眼皮上。
順著臉頰滑進嘴角,鹹得發苦。
大黃龐大的身軀像個破爛的麻袋,被一根粗壯的氣根倒吊在半空。
背上原本長肉翅膀的地方,現在是兩個翻卷的血洞。
而在大黃正下方那塊平坦的青石板上。
那個瘦得像骷髏的白人老外,正背對著陳陽蹲在地上。
老外渾身赤裸,手裡抓著兩塊帶著肉膜的殘缺翅膀。
他把翅膀生生塞進嘴裡,連皮帶骨一頓狂嚼。
嘎嘣嘎嘣的脆響在死寂的林子裡迴蕩。
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動靜。
老外的咀嚼動作猛地停住。
脖子以一個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詭異角度,向後扭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雙原本灰藍色的眼珠子,已經徹底變成了渾濁的暗紅色。
他咧開滿是鮮血的嘴,吐出半截帶著黃毛的軟骨。
用沙啞難聽的嗓音,對著陳陽吐出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