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深井裡又是一聲沉悶的喘息。
聲音在黑漆漆的井筒里來回撞擊，震得人耳膜發癢。
緊接著。
「嘩啦」一聲。
鎖鏈拖拽的動靜順著石壁傳了上來。
老村長七爺的手死死摳著陳陽的牛仔褲布料。
手指骨節全白了。
「填了！快填了！」
七爺嗓子破了音，另一隻乾枯的手在半空亂抓。
「這是海眼裡的冤魂！老李家那小子，快開挖掘機把土推下去！」
上頭拉著警戒線的村民瞬間炸了鍋。
幾個戴著草帽的大爺跟著跳腳起鬨。
一個穿黑背心的年輕人丟了手裡的半截煙，抄起一把鐵鍬就往土包上跑。
老李頭那個嚇傻了的兒子，哆哆嗦嗦爬進挖掘機駕駛室。
他手忙腳亂地擰動車鑰匙。
柴油發動機噴出一大股黑色的尾氣。
挖斗高高舉起，鏟了滿滿一斗黃泥。
履帶嘎吱作響，作勢就要往大坑裡倒土。
陳陽覺得荒唐。
他一把甩開七爺的手。
因為用力過猛，腳下的軍靴在化凍的爛泥里打了個滑。
他身子一歪，差點劈叉跪在冰冷的井沿上。
陳陽穩住重心，順手抄起剛才插在地上的半截鐵棍。
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土包。
「當！」
鐵棍狠狠砸在挖掘機舉起的挖斗邊緣。
火星子飛濺。
巨大的金屬碰撞聲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都給我住手！」
陳陽拔高了嗓門。
駕駛室里的年輕人手一哆嗦，機器直接憋熄火了。
挖斗停在半空，掉下兩塊土坷垃，砸在陳陽腳邊。
陳陽轉過身，手裡的鐵棍指著那個拿鐵鍬的黑背心。
「大熱天填什麼井？誰敢往這坑裡扔一鍬土，以後神龍漁場的活兒，你們家就不用幹了。」
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黑背心後生脖子一縮。
手裡的鐵鍬「咣當」掉在地上。
他乾笑兩聲，拿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陽哥，我這不也是聽七爺的嘛，怕裡頭真爬出個吃人的怪物。」
七爺急得直拍大腿。
他在泥水裡摸起掉落的旱菸袋，在鞋底重重磕了兩下。
「陽子你糊塗！白海村底下連著海眼，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不能破！」
七爺指著那冒白氣的井口，牙齒打架。
「這喘氣聲，這鎖鏈聲，那是龍王爺鎖在底下的孽畜。你把蓋子掀了，全村都要遭殃！」
陳陽把鐵棍隨手扔進黃土裡。
他伸手摸了下口袋，摸出一包被汗水漚軟了的香菸。
點了一根，深吸一口。
「七爺，帶人退到警戒線外頭。真有東西爬出來，我陳陽一個人頂著，絕不連累村里。」
陳陽吐出青灰色的煙霧，軍靴踩了踩坑邊的凍土。
「現在，全往後撤。別在這礙事。」
七爺見勸不動，只能嘆著氣，招呼村民往後退。
人群一步三回頭。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漸漸遠去。
大坑邊緣徹底清靜了。
只有挖掘機引擎冷卻時發出的咔噠聲。
陳陽轉過身，獨自面對那口黑石井。
大夏天的太陽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點熱乎氣。
白色的寒氣像長了眼睛，直往他褲腿縫裡鑽。
膝蓋骨被凍得隱隱作痛。
他夾著煙，走到井口邊緣蹲下。
探頭往下看。
除了一片翻滾的白氣，什麼都看不見。
連光線似乎都被底下的黑暗吞噬了。
陳陽閉上眼。
深吸一口沾著冰碴子的空氣。
再睜眼時。
雙眼最深處泛起一層暗金色的光暈。
【高級探海神瞳】開啟。
視線像一把鋒利的剔骨刀，瞬間劈開井口濃重的白霧。
陳陽的眼眶傳來一陣輕微的酸脹感。
井筒比他想像的要寬闊。
四壁全是整塊的黑石，沒有磚縫，表面長滿了透明的水苔。
視線往下推進了三十多米。
黑暗中出現了一抹反光。
那是地下水的水面。
水面上漂浮著幾截腐爛的木頭。
視線沒有停頓，直接砸進水面。
穿透冰冷刺骨的水層。
水下沒有魚，只有大塊剝落的黑石頭。
又往下沉了二十米左右。
水流到了盡頭。
擋在視線前方的，是一層堅硬的天然岩石穹頂。
穹頂中央，裂開了一道兩米寬的豁口。
陳陽的視線順著豁口鑽了進去。
下一秒。
他夾著香菸的手指猛地一緊，滾燙的菸頭燙到了指節。
陳陽倒吸一口涼氣。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兩下，撞得肋骨發酸。
豁口下方，不是他預想中的爛泥坑。
也不是幽暗逼仄的地下暗河。
而是一個龐大到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地下中空世界。
一片璀璨的亮光填滿了整個視網膜。
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水晶溶洞。
無數根粗壯的鐘乳石從穹頂倒掛下來，像一排排倒懸的利劍。
每一根鐘乳石表面，都包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水晶礦脈。
沒有陽光。
但溶洞岩壁上長滿了散發著螢光的地下苔蘚。
光芒打在水晶柱上，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暈。
地面上叢生著菱形的水晶簇。
紫色、藍色、白色的水晶交織在一起。
有些水晶柱比幾人合抱的大樹還要粗，直插穹頂。
像一根根支撐天地的柱子。
洞底中央，有一條寬闊的地下暗河。
河水呈現出一種瑰麗的孔雀藍。
水流撞擊在水晶邊緣，捲起銀白色的水花。
這簡直是傳說中東海龍王的地下宮殿。
陳陽喉結滾動，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
隨便敲一塊臉盆大的紫水晶搬上去，都能在省城換套大平層。
這裡的儲量，足以買下幾十個神龍集團。
但陳陽的腦子很清醒。
他沒有被這些寶貝沖昏頭腦。
視神經超負荷運轉，太陽穴開始突突直跳。
剛才那陣鎖鏈聲和喘息聲，就是從這片龍宮裡傳出來的。
陳陽眯起眼睛，強忍著眼球的酸澀。
視線順著孔雀藍的暗河水流，在錯綜複雜的水晶柱之間快速搜索。
溶洞很大。
光線折射造成了嚴重的視覺干擾。
他搜了足足半分鐘，眼底泛起了幾道紅血絲。
突然。
陳陽的視線停在溶洞極深處的一個回水灣角落。
那裡的岩壁不再長發光的苔蘚。
光線暗了下來。
幾根暗紅色的水晶柱扎在水底。
一條大腿粗的青銅鎖鏈，布滿了綠色的銅鏽。
死死纏繞在中間最粗的一根紅色水晶柱上。
鎖鏈的另一頭，沒入暗河深水區。
連接著一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
那東西大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像座小肉山。
正隨著緩慢的水流，上下起伏。
「嘩啦。」
水底傳來微弱的震動。
青銅鎖鏈被拉緊，崩得筆直。
那個龐然大物翻了個身。
一顆碩大的頭顱浮出水面，正好對準了穹頂的豁口。
陳陽雙腿肌肉瞬間繃緊。
指尖捏著的菸頭徹底熄滅了。
那是一張長滿青色厚重鱗片的巨臉。
沒有鰓，下巴上長著幾根海帶一樣粗壯的肉須。
巨臉緊閉著雙眼。
鼻孔的位置猛地擴張。
「呼——」
一股濃白的蒸汽從鼻孔噴出，順著裂縫，直衝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