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白海村大隊部。
空氣里混著旱菸、鞭炮火藥味和劣質香風。
三輛武裝運鈔車堵在院子正門。
六個穿防彈衣的安保跨立在台階上,手掌按著防暴棍。
院子裡黑壓壓擠了三四百號人。沒人說話。
所有人的視線,死死釘在院子中央的八個大編織袋上。
「拉鏈拉開!」
老村長沈福海踩在兩條長板凳上,手裡舉著個掉漆的大喇叭。
兩個村委幹事上前,拽開蛇皮袋。
一捆捆百元大鈔露出來。
碼得像蓋房的紅磚。
人群里接連響起吞口水的聲音。
「白海地下龍宮門票分紅,加上冷鏈車隊股份結算!」
沈福海嗓子已經啞了,像拉破風箱。
「今天,一家一家發!發完過好年!」
他重重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濺出。
「第一戶!村東頭,沈二狗!」
刺啦。喇叭爆出電流聲。
沈二狗是個老光棍,平時走路都縮著脖子。
今天他腰挺得溜直。
他深一腳淺一腳挪上台。腿肚子轉筋,腳下絆了一下,差點磕在桌沿上。
長條桌後頭,四台點鈔機一字排開。
「嘩啦啦啦——」
齒輪瘋轉。紙幣摩擦的聲音連成一片。
「沈二狗!全年總計……一百零八萬兩千塊!」會計吼了一嗓子。
十捆鈔票,加上八疊散的。
推到沈二狗面前。
沈二狗沒伸手。他眼珠子瞪得像銅鈴,鼻孔撐大,呼吸粗重。
「發什麼愣!拿袋子裝!」沈福海拿喇叭敲他的頭。
沈二狗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條化肥袋子。
兩隻手並用,一把把錢往裡劃拉。
劃拉完,死死抱在懷裡。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袋子上,暈開一圈水漬。
「村長……我能討媳婦了。」
底下哄堂大笑。
太陽偏西。
點鈔機燒壞了兩台。馬達冒出一股焦糊味。
院子角落蹲著十幾個大媽。
膝蓋上墊著舊報紙。
張寡婦右手拇指和小指岔開,中指飛快撥弄鈔票。
舌頭不時舔一下大拇指。
一張,兩張,十張……
撥著撥著,動作突然卡住。
「哎喲!哎喲!」
張寡婦發出一聲慘叫。
右手五根手指蜷成個雞爪子,僵在半空。
旁邊李大嬸趕緊扔下自己手裡的錢,撲過去抓她的手。
「怎麼了這是?」
「抽筋了!手指頭掰不開了!」
張寡婦疼得齜牙咧嘴,冷汗順著腦門往下淌。
李大嬸用力幫她揉虎口。
「讓你用大隊部的點鈔機,你偏不!自己數,這下好了吧!」
「機子……機子數的我不踏實!」張寡婦直吸涼氣,左手還死死壓著膝蓋上的錢。
「這是第二遍……我還要數三遍才放心!」
傍晚。八個編織袋全空了。
人群散盡。
沈福海癱在太師椅上,渾身骨頭縫都在酸痛。
他擺擺手。
七叔公、八爺幾個村里輩分最高的老頭湊過來。
屋門關嚴實。
沒開燈。幾根旱菸鍋子在暗處一明一暗。
「一百八十戶。」沈福海吐出一口濃煙,「最少的一家,九十七萬。」
七叔公拿菸袋鍋敲了敲鞋底,沒出聲。
「半年前,咱村還是省里的貧困村。大傢伙在泥地里刨食,靠天吃飯。」
沈福海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喘息。
「沒陽子搞出那個地下龍宮,沒他把海鮮渠道給咱鋪好,咱現在還在啃鹹菜疙瘩。」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抽菸的吧嗒聲。
沈福海猛地站起來,凳子往後一拉,發出一聲悶響。
「做人不能忘本。」
他掃視一圈老頭們。
「我提議,給陽子立個長生牌位。進祠堂,受全村香火。」
幼薇島。
夕陽把海面染成橘紅。
陳陽躺在沙灘椅上。
沈幼薇穿著修身的高領針織衫,坐在旁邊。
生完三寶剛出月子,她不僅沒胖,腰身反而更緊緻,皮膚在夕陽下透著水光。
三寶躺在搖籃里,吐著奶泡。
桌上的手機震了。
老雷打來的。
陳陽拿起手機滑開。
「老闆。」老雷聲音發緊,像在極力憋著什麼。
「怎麼了?老外從冷庫跑了?」陳陽坐直身子。
老外生撕大黃肉翅膀的畫面還在腦子裡。
「不是。」老雷咽了口唾沫。
「是村里。福海叔他們……搞了個大動作,您趕緊回村祠堂看看吧。」
陳陽眉頭打了個死結。
掛了電話,他抓起車鑰匙。
半小時後。邁巴赫在村口急剎。
陳陽推門下車。
整個村子飄著一股燉肉的香味。家家戶戶門前掛著大紅燈籠。
他直奔村後祠堂。
祠堂大門兩邊,挑著兩盞巨大的白紙燈籠。
院子裡擠滿了人。
男女老少,手裡全捏著三炷香。
正中央的三足銅香爐里,香火燒得極旺,青煙把整個院子罩得灰濛濛的。
陳陽擠開人群。
「陽子回來了!」有人喊。
人群嘩啦啦讓開一條路。
每個村民看陳陽的眼神,都透著一股狂熱。
就像在看廟裡顯靈的泥菩薩。
陳陽走到祠堂正屋台階下。
老村長沈福海穿著一身沒下過水的黑布對襟褂子。
他手裡拿著一塊紅綢布,剛從供桌上撤下來。
供桌正中間。
擺著一個碩大的帶血生豬頭。旁邊是一整隻烤羊。
豬頭後頭,立著一塊一尺高的金絲楠木牌位。
硃砂紅字,寫得龍飛鳳舞。
【恩公陳陽長生之位】。
牌位前頭,兩根手腕粗的紅蠟燭燒得噼啪作響。
陳陽腦袋裡嗡的一聲。
差點一腳踩空崴在台階上。
活人被供在香案上。前面還擺著帶血的豬頭。
這陰間畫面,簡直比地下暗河裡那隻長滿青鱗的巨獸還邪門。
陳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兩步跨上台階,伸手就去抓那塊木牌。
「別動!」
沈福海爆發出一聲大吼。
老頭子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撲上來,死死抱住陳陽的腰。
「福海叔,你鬆手!」陳陽去掰他的手。
七叔公和八爺也衝上來,一人抱住陳陽一條胳膊。
「陽子!這是全村人的心意!」
沈福海臉漲成了紫紅色,脖子上青筋直冒。
「你受得起!」
台階底下,李大壯扯著破鑼嗓子喊:「陽子哥!以後初一十五,我天天來給你磕頭!」
張寡婦舉著貼滿膏藥的右手,跟著附和:「對!我買最好的香!保佑你長命百歲!」
陳陽太陽穴突突狂跳。
他手腕猛地一翻,震開兩個老頭。
反手捏住沈福海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扯開。
右手一撈。
金絲楠木牌位抓在手裡。木頭帶著股刺鼻的生漆味。
「大清早亡了!」
陳陽吼了一聲。
祠堂院子裡瞬間死寂。
只剩紅蠟燭爆火星的聲音。
「長生牌位?」陳陽抓著牌位晃了晃,「你們這是咒我早點躺板板呢?」
他把牌位直接塞進沈福海懷裡。
沈福海手忙腳亂地接住,像抱著個炸藥包。
「不是……陽子,這是生祠,古代大清官才有的規矩……」
「少扯犢子。」
陳陽指著祠堂最裡頭那一排落滿灰的老牌位。
「這地方是住死人的。我一個大活人,進去搶什麼地盤?」
幾個老頭面面相覷。
陳陽氣笑了。
他走到供桌前。
伸手從果盤裡抓起一個紅蘋果。
在袖子上隨便蹭了兩下,張嘴「咔嚓」咬了一大口。
汁水順著嘴角往外濺。
「大傢伙的心意,我領了。」
陳陽嚼著蘋果,聲音含混,但透著不容置疑的硬氣。
「真想謝我,把冷鏈車隊看好,把景區規矩守死。」
他拿吃了一半的蘋果指了指李大壯。
「錢留著蓋房娶媳婦,少去鎮上洗浴中心得瑟。」
手指一轉,指向張寡婦。
「點鈔機大隊部管夠。再把手查出個好歹,醫藥費自己掏。」
底下安靜了幾秒。
突然,有人沒憋住,哧地笑出聲。
緊接著,哄堂大笑。
笑聲把祠堂院子裡的香灰都震得直往下掉。
沈福海抱著牌位,看了看陳陽,又看了看笑爛了臉的村民。
老臉紅得像猴屁股。
「行!聽陽子的!撤!」
沈福海一揮手,大喇叭再次舉到嘴邊。
「晚上大隊部殺豬!擺流水席!全村都來!」
歡呼聲沖天而起。
冷風吹散了院子裡的香菸。
他咽下嘴裡的蘋果。
剛才看到牌位時那股頭皮發麻的煩躁,這會兒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熱氣。
順著胃腸往下走,一路暖到了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