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幼薇島特護醫院。
三樓最里側的無菌病房門大開著。
陳陽推門進去,眉頭瞬間打了個死結。
不鏽鋼大號食盆底朝天。
盆里拌著高級海魚肉的狗糧撒了一地,上面還沾著泥印。
病床上空蕩蕩的。
只有幾根帶血的黃毛粘在白床單上。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軍靴聲。
老雷攥著對講機跑過來,腦門上全是汗。
他大腿前幾天剛被樹枝扎穿,縫了十幾針,跑起來右腿發飄。
「老闆,大黃跑了。」老雷喘著粗氣,把監控平板遞過去。
「後山的暗哨剛才匯報,十分鐘前,這狗躥進了後山封鎖區。」
陳陽按住太陽穴,額角青筋跳了兩下。
這死狗。
背上被發瘋老外徒手撕掉肉翅膀的血窟窿,昨天才勉強結痂。
灌了半瓶【淨化靈液】剛把命吊回來。
這才消停幾天,又開始作妖。
後山是什麼地方。
那個生吃狗肉翅膀、嘴裡念叨「歸墟」的白人老外,就是從後山跑出來的。
溫泉地下,還埋著個炸不死的巨大心跳。
那地方現在就是個雷區。
「拿上麻醉槍,帶兩個人跟我走。」
陳陽一把扯過椅背上的黑色衝鋒衣,邊走邊拉拉鏈。
「備好強光手電。」
二十分鐘後。幼薇島後山邊緣。
闊葉林把陽光切得七零八落。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
空氣里漚著腐葉發酵的酸臭味,還有海風帶來的咸腥。
陳陽走在最前面。
腳下的鹿皮軍靴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悶響。
他剝開一叢帶倒刺的灌木,手背被劃出一道白印子。
「老闆,你看這兒。」
老雷端著麻醉槍,蹲在一棵腰粗的榕樹根底下。
一段嬰兒手臂粗的樹根被生生啃斷了。
斷口上掛著一撮灰色的兔毛。
旁邊的一大片厥類植物被壓平,葉片上蹭著一抹暗紅色的血跡。
陳陽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點血,湊到鼻尖。
腥氣很重。
「大黃的血。」陳陽甩了甩手指。
「這蠢貨背上的新肉芽肯定裂了。為了追只野兔,命都不要了。」
幾個人順著血跡和折斷的草皮,一路往海岸線的方向推。
地勢急劇下降。
耳邊的海浪聲越來越大,像悶雷在地下滾動。
出了密林,眼前是一道直上直下的黑礁石懸崖。
懸崖下方是碎石灘。
正值下午兩點,海潮退去了大半,露出一片漆黑的灘涂。
「汪——汪汪!」
沙啞的狗叫聲突然從懸崖底部傳上來。
聲音發虛,在空曠的懸崖間撞出沉悶的回音。
陳陽沒廢話,抓起崖邊的固定鋼索,直接順著滑了下去。
鹿皮手套摩擦鋼索,手心攥出一層汗。
雙腳落地,軍靴踩碎了幾隻拳頭大的海灘寄居蟹。
粘稠的汁水濺在褲腿上。
崖壁最底部。
海水退去後,一道半月形的黑色豁口露了出來。
是個常年被海水淹沒的海蝕溶洞。
洞口掛滿鋒利的藤壺,像一嘴錯亂的碎牙。
一股濃烈的死魚爛蝦味夾雜著冷風,從洞裡往外吹。
陳陽按亮手裡的戰術手電。
強光柱像一把刀,撕開溶洞裡的黑暗。
海浪一波波涌過來,沒過陳陽的腳踝。
水溫冰冷刺骨,寒氣順著防水靴往骨頭縫裡鑽。
「大黃!」陳陽吼了一聲。
洞頂的水滴砸下來。滴答,滴答。
「嗚——」
幾聲虛弱的哼哼聲從溶洞深處傳來。
陳陽蹚著水往裡走。
走了大概三十多米,水位開始變淺。
腳下全是黏滑的青苔和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大魚骨頭。
溶洞內部空間陡然變大,像個倒扣的巨型鐵鍋。
手電光掃向左前方的亂石堆。
陳陽停住腳步,後槽牙咬緊。
大黃站在一塊凸起的礁石上。
它四條腿直打哆嗦,站得東倒西歪。
原本溜光水滑的後背,現在是兩團拳頭大小的血肉疙瘩。
裹在外面的醫用紗布早就爛成了條,暗紅色的血順著狗毛往下滴,把腳下的礁石染紅了一小片。
沒了那對肉翅膀,它的身子明顯發沉。
但這死狗嘴裡,死死咬著一隻肥碩的灰毛野兔。
野兔半個身子都被咬爛了。
看見陳陽,大黃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尾巴勉強晃了兩下。
它脖子一甩,把死透的野兔扔在陳陽腳邊。
陳陽低頭看了一眼。
這野兔比普通的體型大了一圈,毛色發亮。
估計也是偷喝了後山滲出去的靈液泉水,難怪大黃拼了命、崩裂傷口也要抓它來補身子。
「你特麼再跑,老子明天就把你燉了。」
陳陽罵了一句,快步走過去。
他伸手揪住大黃後脖頸的皮,避開背上的傷口,單手把這幾十斤重的土狗拎了起來。
大黃嗚咽一聲,大腦袋順勢蹭在陳陽的臂彎里,狗鼻子噴出粗重的熱氣。
陳陽長出一口氣,轉身準備帶狗離開這陰冷的地方。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戰術手電的光柱隨著手臂的擺動,不經意間掃過了右側的溶洞石壁。
一抹刺眼的暗紅色反光,突然扎進陳陽的視線。
陳陽的腳步猛地頓住。
軍靴踩在淺水裡,激起一片細碎的水花。
他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單臂夾著大黃,陳陽緩慢地轉過身。
把手電筒舉高,光柱直直打向剛才反光的那片石壁。
這片石壁處於溶洞的最深處。
平時絕對完全淹沒在幾十米深的海水裡,只有現在這種大退潮,才會短暫地暴露在空氣中。
粗糙的灰黑色石鐘乳之間,密密麻麻長著一叢叢暗紅色的東西。
手電筒的強光打上去,不像是石頭,反倒透出一種詭異的玉石質感。
陳陽踩著積水,一步步走過去。
呼吸聲在死寂的溶洞裡變得粗重。
他在石壁前半步的位置停下。
微低著頭,死死盯著面前的一株物體。
那是一株樹枝狀的東西。
大概半米多高,主幹有成年人的手腕那麼粗。
它的顏色不是普通的紅。
而是像剛從大動脈里泵出來的、最新鮮的血液。
紅得發黑,紅得驚心動魄。
陳陽騰出右手,摘下濕漉漉的鹿皮手套。
伸出食指。
指腹緩緩摸上那根粗壯的主幹。
觸感極致的冰涼、堅硬。
表面光滑得連一絲雜質和生長的紋理都摸不到。
就像是用最頂級的冰種翡翠,被鮮血浸透後雕刻出來的活物。
手電筒的光貼在上面。
光線竟然直接穿透了進去。
在這株紅色的枝幹內部,泛出一層層迷幻的血色光暈。
「深海……紅珊瑚。」
陳陽嘴唇動了動,牙齒磕碰了一下舌尖。
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在口腔里散開。
市面上極品的紅珊瑚,小拇指粗細的一截,就能在拍賣會上被那些富婆名媛炒出天價。
因為這東西長得太慢,幾十年才長一寸。
眼前這株。
手腕粗,半米高。
通體血紅,沒有一絲白芯和蟲眼。
隨便切一寸下來,都能在省城換一套大平層。
陳陽抓著手電筒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節因為用力泛出冷白色。
他轉動手腕。
強光柱在這片足足有兩個籃球場大小的溶洞深處快速掃掠。
光柱所過之處。
一片。
兩片。
十片。
一叢。
兩叢。
上百叢。
入眼之處。
從腳底淤泥里的礁石縫隙,順著凹凸不平的崖壁,一直蔓延到七八米高的洞頂黑影里。
整片溶洞石壁,就像是在流血。
無數株大大小小的極品血紅珊瑚,像一簇簇凝固的鮮血火焰,瘋狂地紮根在這暗無天日的深海溶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