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市海事局,頂層應急指揮中心。
冷氣開得很足,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大廳里死寂一片。
十幾個穿著制服的技術員坐在電腦前。沒人敲鍵盤。
所有人的脖子都僵硬地梗著,死死盯著正前方那塊占據了整面牆的液晶大屏幕。
屏幕上,是高解析度的衛星俯視熱成像圖。
一個小時前。
那片海域還是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斑塊,代表著高濃度的重質原油。
斑塊的面積足足有三十平方公里,像一塊巨大的毒瘤,正朝著白海灣的海岸線蠕動。
那是足以讓市領導摘帽、讓整片近海死絕的生態災難。
但現在。
屏幕上的暗紅色毒瘤,中心位置被人硬生生挖出了一個空洞。
一個幽藍色的、代表著純淨海水的圓形空洞。
而且,這個空洞正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向外瘋狂擴張。
「局……局長。」
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聲音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衛星圖傳是不是卡了?還是光譜分析儀燒了?」
主管副市長站在控制台前。
手裡端著個一次性紙杯。
杯子被捏癟了。滾燙的茶水溢出來,順著手指縫往下滴,砸在他的皮鞋背上。
他像感覺不到燙一樣。
「切無人機低空畫面!」副市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大屏幕畫面一閃。
高空俯瞰的實況影像彈了出來。
鎮海號龐大的鋼鐵船身,停在黑色的海面上。
以它為圓心。
一張巨大的網鋪在水面上。
網線原本是白色的,但現在已經變成了深黑色。
那些黑色的網格像是有生命的脈絡,正貪婪地把周圍黏稠的原油吸進去。
肉眼可見地。
半米厚的黑色油層,只要碰到那張網,瞬間塌陷、消失。
海面就像被一把無形的巨大推水板刮過。
颳走黑色的爛泥,留下一片澄澈的深藍。
兩小時後。
魔鬼黑區邊緣。
海風依舊強勁。
但空氣里的味道變了。
那種能把人肺管子燒穿的劣質瀝青味,淡了。
一股久違的、帶著鹽分的咸腥海風,順著浪頭卷了過來。
老吳站在海警巡邏艇的甲板上。
他一把扯掉頭上厚重的防毒面罩。隨手扔在腳邊的積水裡。
「吳隊!沒毒氣了!」
旁邊的年輕警員大口喘著粗氣,指著前方的海面大喊。
嗓音直接劈了。
老吳沒說話。
他從兜里摸出個被海水泡得發軟的煙盒。
抽出一根彎曲的香菸,咬在嘴裡。
拿出防風打火機。
大拇指往下按。沒按動。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整個右胳膊連著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擺子。
「啪嗒。」
打火機掉在鐵甲板上,滑進了排水溝。
老吳乾脆把嘴裡的煙吐了。
他雙手死死抓住船舷的金屬欄杆,指甲摳進欄杆表面的油漆里。
前方一千米外。
那艘巴拿馬籍的十萬噸級運油船,還卡在礁石上。
但它周圍的海面,已經不再是那口沸騰的墨汁鍋。
那張原本白色的巨網,現在已經膨脹成了一座黑色的浮島。
漂在鎮海號的船尾。
周圍的海水,藍得發亮。
甚至能透過清澈的水面,看到十幾米深處,一群驚魂未定的馬鮫魚正在快速遊動。
「三個小時……」
老吳看著腕錶上的時間,牙齒磕碰了一下舌尖。
嘗到了一股血腥味。
「三十平方公里的重質原油……三個小時,吸乾了?」
這特麼是清理漏油?
當年墨西哥灣漏油,老美調了全世界最頂尖的清污團隊,砸了幾十億美金,搞了半年多,海面上還是飄著油花。
陳陽開著艘漁船,扔了張破網。
三個小時。
把海洗乾淨了。
下午三點四十分。
最後一縷褐色的絮狀油污,被卷進黑色的固化網包里。
海面徹底恢復了平靜。
陽光劈開厚重的雲層,直直地砸在海面上。
波光粼粼。湛藍透亮。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鎮海號駕駛艙。
陳陽脫了那件沾滿機油的灰衛衣。光著膀子。
堅硬的肌肉線條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抓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老雷。收網。」
後甲板上。
老雷光著膀子,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雙手死死壓住液壓絞盤的操縱杆,猛地往下一拉。
「嘎啦啦啦——!」
絞盤內部的巨大齒輪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兩根手臂粗的鋼纜瞬間繃得筆直,甚至崩出了幾點火星。
「轟!」
鎮海號龐大的船身,猛地向右側傾斜了十五度。
螺旋槳在水下瘋狂攪動,抵消著那股恐怖的拉力。
那座吸飽了原油、已經完全固化成黑色膠塊的龐大網包,被緩緩拉出水面。
沒有一滴黑油漏下來。
只有純淨的海水,順著黑色的膠塊表面,像瀑布一樣嘩啦啦地砸回海里。
幾艘掛著省環保廳旗號的快艇,正在此時衝進了這片海域。
快艇發動機噴出高高的水浪。
第一艘快艇的船頭上。
站著幾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老頭。
領頭的是省海洋生態研究院的劉院士。
搞了一輩子海洋環保,得知漏油的消息時,老頭在辦公室里連吞了三片降壓藥。
快艇在鎮海號下方減速。
螺旋槳攪起藍色的海水。
劉院士跌跌撞撞地撲到船幫邊。
膝蓋磕在船舷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連揉都沒揉。
直接摘下防護手套。
把滿是老年斑的右手,直直插進冰涼的海水裡。
捧起一把水。
老頭把臉湊過去。
鼻尖幾乎碰到了掌心。
沒有瀝青味。沒有硫化氫的臭雞蛋味。
他伸出舌頭,在掌心的海水裡舔了一下。
苦。咸。
最純正的海水味。
沒有一絲一毫原油揮發物的滑膩感。
「院士!您不能喝生水!」旁邊的助理嚇得魂飛魄散,趕緊上來奪。
劉院士一把推開助理。
他雙手撐著濕滑的甲板。
雙腿突然一軟。
「通」的一聲。
老頭直接跪在了快艇的船頭上。
褲腿瞬間被甲板上的積水浸透。
他沒起來。
而是仰起頭,死死盯著前方。
下午四點的陽光非常刺眼。
鎮海號龐大的鋼鐵船身,正背著光。
巨大的液壓吊臂高高揚起。
吊臂下方,懸掛著那座重達幾十噸的黑色原油固化山。
海水順著那座黑山往下落,在陽光的折射下,拉出了一道絢爛的七色彩虹。
陳陽光著膀子,站在高高的駕駛台外側平台上。
手裡夾著一根剛點燃的煙。
青藍色的煙霧被海風瞬間吹散。
他低著頭,眼神冷漠地俯視著下方這片被他強行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深藍。
劉院士跪在甲板上。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眼眶,和臉上的海水混在一起。
老頭的嘴唇劇烈哆嗦著,連牙齒都在打顫。
他雙手合十,對著鎮海號的方向,顫巍巍地舉過頭頂。
「奇蹟……」
老頭喉嚨里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這是大自然都辦不到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