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時候,老周又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是跟在馬局旁邊。馬局換了件衣服,上午那件襯衫袖子濕了半截,現在換了件淺灰色的,領口還是一樣扣到最上面那顆。他走路的樣子和早上一樣,下巴微微抬著,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瘦高個跟在左邊,拎保溫杯的年輕人跟在右邊,老周走在最前面,遠遠看見陸億就開始掏煙。
「陸老闆,馬局今天手氣不錯,釣了兩條大鯽魚!」老周把煙遞過來,嗓門裡全是高興。
陸億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往馬局手上看了一眼,沒看見魚。「魚呢?」
「放回去了。」馬局說,語氣很隨意,「鯽魚嘛,小了點,帶回去也沒意思。」
陸億沒接話。兩斤多的鯽魚在他嘴裡成了「小了點」。老周在旁邊趕緊補了一句:「馬局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這水庫里的大魚多的是,下午再戰。馬局中午想找個地方吃點便飯,休息一下,陸老闆你這附近有沒有合適的飯店?」
「附近沒有。」陸億說,「村口外面路邊有家小炒店,味道還行。」
老周愣了一下。他大概以為陸億會說「我安排一下」或者「我讓人去買幾個菜」。他回頭看了馬局一眼,馬局的臉色沒什麼變化,但手上的保溫杯蓋子擰開了又擰上,擰開了又擰上。
瘦高個這時候站出來了。他把竿包往地上一放,走到陸億面前,臉上掛著一種很職業的笑容,語氣像是在跟下屬交代工作:「陸老闆,你看是這樣,馬局難得來一次,你們這個水庫的魚也確實不錯。你看能不能讓廚房給馬局做條魚?就上午釣的那種,新鮮,隨便弄幾個菜就行。我們也不是講究人,馬局更不是。」
陸億看著瘦高個,等他說完,才開口:「我這沒廚房。」
瘦高個的笑容卡了一下。「沒廚房?」
「沒廚房。」陸億指了指棚子裡面,「你看見鍋了還是看見灶了?我這釣場,不是農家樂。來的人都是自己帶飯,或者吃泡麵。」
瘦高個回頭看了看馬局。馬局這時候終於開口了,他笑了一聲,那聲笑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寬容還是不耐煩的東西。「小周也是一片好意。沒廚房就算了,不麻煩陸老闆。老周,你去那小炒店隨便做幾個菜送過來。」
「哎哎,好。」老周連忙掏出手機往旁邊走。
陸億坐在凳子上,把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沒點。
馬局看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說道:「陸老闆,你這個水庫生意是挺好的,但是設施確實簡陋了點。我剛才在岸邊走了走,連個像樣的衛生間都沒有。釣魚的人這麼多,又是吃又是喝的,衛生條件跟不上可不行。改天我讓鎮上的衛生防疫過來看看,提提建議。」
他說「提提建議」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和上午說「挺好的」一模一樣。帶著一種上級對下級的關心,也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暗示,仿佛那個「建議」隨時可以從建議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旁邊拎保溫杯的年輕人馬上接了話:「馬局這是為你考慮。你想啊,釣場火了,來的人多,萬一衛生方面出點問題,影響的可不只是你一個人,整個鎮的名聲都得跟著受累。馬局是老領導,看的比你遠。」
陸億把煙別回耳朵上,站起來,看著馬局。
「馬局,你今天來釣魚,我歡迎。你說設施簡陋,我承認。衛生間我在規劃了,廚房也在想,但不是今天的事。」他頓了一下,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衛生防疫要來查,隨時可以來。我手續齊全,安全設施都有,救生衣救生圈攝像頭路燈,該有的全在搞。查完了要是真有毛病,我改。要是沒毛病,那就請大家該怎麼釣魚怎麼釣魚。」
馬局手裡的保溫杯停住了,蓋子擰了一半懸在那。他沒有看陸億,而是看了看棚子外面。老周剛打完電話回來,聽見陸億最後兩句話,臉上的笑全凍住了。
瘦高個的臉沉了下來,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拎保溫杯的年輕人把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聲音也冷了下來:「陸老闆,你這話說的有點難聽了。馬局是一片好心,你這樣說話不太合適。」
「我說什麼了?」陸億轉頭看著他,「我說歡迎隨時來查,有毛病就改,沒毛病就好好釣魚。這有什麼不合適的?」
年輕人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馬局終於把保溫杯的蓋子擰緊了,放在桌上,站起身來。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那笑容像一張貼在臉上的紙,底下透出的表情才是真實的。他看著陸億,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陸老闆年輕有為,有衝勁,好事。」然後轉過身對老周說,「老周,走吧,咱們去小炒店那看看有什麼好吃的。」
老周臉上的汗又滲出來了。他看看陸億,又看看馬局,嘴巴張合了好幾下,最後只憋出一句:「馬局,這邊走,這邊走。」
一群人往停車場走了。瘦高個拎著竿包走在最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陸億,那眼神像是要把他記在腦子裡。
三叔又端著搪瓷杯走過來,坐到陸億旁邊,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掏出煙來點上。抽了好幾口,才開口說話。
「你到底圖個啥?」
「啊?」陸億把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湊到三叔的打火機上點著。
「人家就是想吃頓飯,裝個樣子。你糊弄糊弄就好了,非得拿話噎人家。」三叔吐了口煙,「你噎得他舒服嗎?他一個當局長的,走到哪不是被人捧著,今天在你這個棚子裡坐了半天冷板凳。你覺得他心裡能痛快?」
「他痛不痛快跟我有什麼關係。」陸億說。
三叔深吸了一口煙,把菸頭往搪瓷杯里彈了彈,聲音壓低了些:「我說你這脾氣,怎麼跟頭驢似的。官場上這些人,你得罪一個就是得罪一串。他今天回去,跟衛生的人喝個酒,跟工商的人打個招呼,跟鎮裡的人提一嘴,用不了幾天就有人來找你麻煩。你手續齊全,他也能查你。查不出毛病,也能煩死你。你信不信?」
陸億抽了口煙,沒說話。
「你水庫生意好,我知道你不怕。但這世上的事,不是光有錢就能解決的。」三叔頓了頓,「你在大城市打工那幾年還沒受夠窩囊氣?現在好不容易自己當老闆了,怎麼還跟以前一樣,非要硬頂?」
「就是因為以前窩囊夠了。」陸億把菸頭丟在地上踩滅,抬頭看著三叔,「叔,我打工那些年,工頭罵我我聽著,老闆扣我工錢我忍著,房東漲房租我搬走。我窩囊了十幾年,現在我包了個水庫,我自己說了算,我為什麼還要對人彎腰?他是局長,他來釣魚就釣魚,想擺譜就去找擺譜的地方。我這沒有。」
三叔沉默了一會兒,把搪瓷杯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你這話,也對,也不對。你要硬,得有硬的本錢。阿旺他們你揍了就揍了,這些人不一樣,他們是白,你不讓他擺譜,他表面不跟你計較,背後怎麼弄你你都不知道。」
「那你的意思是讓我以後誰來都給陪個笑臉?」
「我什麼時候讓你給誰都陪笑臉了。」三叔把搪瓷杯夾在胳肢窩底下,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我的意思是,你是做生意的,能少一個敵人就少一個敵人。他打官腔你就陪他打兩句,又不會掉塊肉。他想吃魚你就給他煮一碗,又花不了幾個錢。把人哄走了,你的水庫還是你的水庫,該賺的錢一分不少。非得把話懟到人家臉上,你舒服了,他心裡那口氣出了沒?沒出。那你猜他那口氣最後會出在誰身上?」
陸億坐在凳子上,手指頭敲著桌面。三叔說的道理他全懂,但他心裡那道坎就是過不去。他想起昨天楊德勝跪在他面前的樣子,想起前天阿旺他媽在村口撒潑的樣子,想起他剛重生回來那會兒,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那是看著一個在大城市混不下去的失敗者的眼神。現在這些人全變了。有人怕他,有人巴結他,有人想入股分一杯羹,有人想拿官帽子來壓他。他要是今天對這個馬局彎了腰,明天就會有下一個張局李局,後天就會有更多的人覺得陸億好欺負。
「我知道了。」陸億說,語氣比剛才軟了些,但眼神還是那個眼神。
三叔看著他,搖了搖頭,又笑了:「你知道個屁。算了,我也懶得說你了。你這小子,從小就是這個倔脾氣,你媽拿你沒辦法,我能有辦法?」
三叔走到棚子門口,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說歡迎隨時來查那幾句,聽著是挺硬氣的。他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大概也沒人當面這麼跟他說過話。今天回去他怕是真得記住你。」
「記住就記住吧。」陸億站起來,把桌上的空飯盒收進垃圾袋裡,「反正以後去城裡辦事,又不用找他簽字。」
三叔搖搖頭,端著搪瓷杯走了。
下午三點的時候,馬局一群人從東岸收了竿。老周幫他把東西拎到停車場,瘦高個把竿子一節一節拆了收回竿包里,拎保溫杯的年輕人把杯子裡剩下的茶倒在了路邊。馬局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水庫,什麼都沒說,關上車門走了。
老周沒有跟他們一起走,而是走回棚子裡來找陸億。他臉上的表情比中午複雜了很多,不全是責怪,也不全是討好。他坐在陸億對面的凳子上,自己掏出煙來,先給陸億遞了一根,然後自己點上。
「陸老闆,我跟你說個實話。」老周抽了口煙,「馬局這個人,手裡的實權比你想的大。他在縣裡管的是審批,你的水庫以後要是想擴建,或者想再包一座山,都得從他手裡過。你今天這麼一搞,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陸億打斷他。
老周被他打斷,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行吧,你是老闆,你說了算。我就是個釣魚的,你們這些事我不摻和了。」他站起來,把煙夾在手指間,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老周回過頭來,「馬局走的時候跟我說,你們水庫的魚確實不錯。」
陸億抬起頭看著他。老周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看他,又往他釣位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