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把合同折好放進口袋,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棚子裡慢慢散開,他的心思也跟著飄了出去。
他現在腳下這塊地方,未來二十年誰也搶不走。他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一幅一幅畫面往外蹦。先把山路修通,不用打水泥,再生石鋪過去,能走小貨車就行。山上的圍欄要抓緊弄,雞苗鴨苗他已經看過幾個供應商了,散養不用太多人工,主要是防黃鼠狼。過幾天做簡易房的廠家也快過來了,到時候弄個山頭搞個農家樂。
再往後呢?弄點膠囊旅館沿著水庫南岸擺一排,不用打地基簡單方便。外地來的釣魚佬不用再跑去鎮上找旅館,釣完魚走兩步就能睡覺。再往後,山上的木屋民宿,水庫邊的燒烤區,甚至搞個小碼頭,他越想越遠,想到陸家壟水庫變成一個真正的度假村,城裡人開著車來,住兩天,釣兩天魚,回去的時候後備箱塞滿魚和土雞。
「老闆!老闆!」
幾聲喊叫把他從幻想里拽了回來。陸億把腳從桌上放下來,回頭一看,停車場方向停了好幾輛貨車,一字排開,少說五六輛。有廂式冷鏈車,有帶水箱的活魚運輸車,還有一輛皮卡後面架著個大鐵箱。車燈還沒熄,黃光照得停車場一片亮堂。
陸億站起來把煙掐了,大步走過去。最前面那輛冷鏈車旁邊站著個人,五十來歲,花白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腳上是雨靴,正拿著手機低頭看定位。陸億走到跟前,他抬起頭來,兩個人互相打量了一下。
「你是老錢?」陸億問。
「陸老闆?」對方反問。
兩個人握了手。老錢的手粗糙得很,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跟魚打交道的人。他身後又走過來幾個人,有胖有瘦,有年輕有年長。老李是個圓臉胖子,阿強是個黑瘦的小個子,張記水產行的老張戴著金絲眼鏡,小周年紀最輕,看著也就二十七八,還有兩個陸億沒記住名字的,站在人群後面伸著脖子往水庫方向看。
「陸老闆,你這地方真偏,我導航都導錯了兩次。」老錢說。
「偏才好,偏說明沒污染。」陸億掏出煙來挨個散了一圈,「走,帶你們看看魚。」
他領頭往水庫邊走,幾個魚販子跟在後面。老錢邊走邊往四周看,嘴裡念叨著這水庫面積不小,水質看著確實好。老李在後面跟阿強小聲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一萬斤。阿強沒搭話,只是盯著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釣傘,眼睛裡已經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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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東岸第一個釣位的時候,一個穿迷彩服的中年釣魚佬正在收竿。他的魚護泡在水裡,鼓鼓囊囊的,水面下隱約能看到好幾條魚在翻騰。陸億蹲下來,把魚護往上提了一截,魚護里的魚噼里啪啦一陣撲騰,水花濺了老錢一褲腿。
老錢沒躲。他蹲下來,眼睛直直地盯著魚護里的魚。一條大草魚翻了上來,金黃色的鱗片在夕陽底下閃閃發光,魚身粗得像一截樹樁。老錢伸手在魚身上摸了一把,又翻開魚鰓看了看,然後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他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變了。
「這條草魚多少斤?」他問那個釣魚佬。
「四十二斤。」釣魚佬把竿子靠在肩上,語氣平靜得很,像是在說一條兩斤的鯽魚。
「四十二斤的草魚,這鱗片,這肉質,我在洞庭湖收了十幾年魚,這種品相的野生大草魚一年也見不到幾條。」老錢站起來,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幾個魚販子,老李已經蹲在魚護旁邊了,阿強掏出手機在拍,老張推了推金絲眼鏡湊近了看。
陸億沒給他們太多時間消化,領著他們繼續往前走。每到一個釣位,他隨手翻一個魚護,裡面都是噼里啪啦一陣亂響。有的魚護里全是鯽魚,每條都有三四斤。有的魚護里塞著兩三條大青魚,黑背白肚,鱗片有指甲蓋那麼大。有個釣魚佬正在往魚護里塞一條剛釣上來的鯉魚,那鯉魚通體金黃,尾巴甩起來的時候把水面拍出一片白浪。老錢走過去問多少斤,釣魚佬頭也不抬地說三十八斤。
「三十八斤的野生大鯉魚?」老李的聲音都高了半個調,「你們這兒的鯉魚也長這麼大?」
「這算小的。昨天有個釣友釣了條六十三斤的金色大鯉魚,那才叫漂亮。」陸億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
幾個魚販子互相看了一眼。小周在後面小聲說了句這地方是魚缸吧,被他旁邊的老張拍了一下肩膀說你見過哪個魚缸能養出這種品相的魚。
正說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驚呼。陸億抬頭一看,西岸那邊有個釣魚佬站了起來,竿子彎成了滿弓,魚線嘶嘶地往外走。圍觀的釣魚佬們自動給他讓出了一片空地,有人喊「頂住」,有人喊「別松線」。
「走,去看看。」陸億領著幾個魚販子往那邊走。
他們走到跟前的時候,那個釣魚佬已經被魚拖得在岸上來回跑了三趟。是個穿灰T恤的年輕人,臉憋得通紅,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魚在水下猛地往深水區扎,他整個人被拽得往前一撲,一隻腳踩進了水裡,旁邊一個同伴趕緊抱住他的腰往後拖。僵持了好幾分鐘,魚終於浮出水面,是一條青魚,魚背黑得發亮,魚身少說有一米多長。不知道他們在這搏鬥了多久了,看上去都要脫力了。
年輕人把魚拉到岸邊,同伴用抄網兜住,兩個人一起抬上了岸。魚在草地上還在一下一下地拍尾巴,悶響聲跟敲鼓一樣。陸億扭頭一看,老錢已經蹲在魚旁邊了,掏出隨身帶的捲尺量了起來。
「這條青魚,看這個體型,少說也有八十斤往上。」老錢站起來,把捲尺收好,轉過頭對老李和阿強說,「你們看這個鱗片,每一片都有錶盤大,排列緊密,魚身沒有一點傷,鰓是鮮紅的,眼睛是亮的。這種品相的大青魚,拿到市場上去,一條頂十條飼料魚。」
「八十斤?」阿強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站起來之後表情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之前還在群里跟陸億砍價,現在眼睛盯著那條青魚,嘴裡念叨著這種貨他要是能拿回去,他的客戶能把他電話打爆。
就在這時候,更震撼的場面來了。
西岸北頭那邊忽然爆發出一陣整齊的喊叫聲。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一群人在同時喊。陸億扭頭一看,抽鰱鱅大隊那邊有三根竿子同時彎了。三個釣魚佬並排站著,手裡的竿子全彎成了滿弓,魚線的嘶嘶聲混在一起,三條竿子此起彼伏地上下擺動,像三條被風吹彎的竹子。
「臥槽!」小周第一個喊出聲來,聲音尖得都破了音。一群老闆都看呆了。
三個釣魚佬開始各自跟魚拉鋸。最左邊那個運氣最好,遛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把魚拉到了岸邊,一條大頭魚浮出水面,魚頭大得像個籃球,魚身白花花的,在夕陽底下亮得晃眼。他旁邊的同伴用抄網兜住,兩個人一起抬上來,往草地上一放。魚在地上蹦了好幾下,每一下都砸得地面悶響。
「這得多少斤?」老李的聲音都有點抖了。
「看著有六十斤往上。」老錢走過去繞著魚走了一圈,「我在洪澤湖見過這麼大的大頭魚,但那是湖裡的,這是水庫里的。水庫里能養出這麼大的大頭魚,這水質得有多好。」
還沒來的及感嘆,中間那個釣魚佬的魚也出水了。又是一條大頭魚,比剛才那條還大一圈。兩條大魚並排躺在草地上,白花花的魚身在夕陽底下反著光,魚鰓還在一下一下地開合。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喊「這條破百了」,有人喊「雙飛巨物」,手機舉得跟樹林似的。
這幾個老闆都替這兩個釣魚佬捏一把汗,好像那魚是他們在釣一樣。跟著那兩個釣魚佬憋著一口氣,一旁的陸億叼著煙,看著這幾個水產老闆就偷笑,這是開了眼界了。
終於又經過了幾位釣魚佬的接力,兩條魚也陸續上了岸,老張推了推金絲眼鏡,湊到魚跟前仔細看了好一陣,然後回頭對老錢說了一句:「老錢,這魚要是在我們的檔口擺出來,一條就能當招牌菜,整個菜市場都得過來看。」
幾個魚販子站在這兩條大魚面前,誰也不說話了。他們做水產批發,見過的好魚不計其數,但一個水庫里同時出這麼多條大魚的場面,他們是真沒見過。
陸億站在旁邊,把他們的表情全看在眼裡。他把煙叼在嘴裡,不急不慢地說了一句:「這還沒到收竿的時候,等下你們再看看回魚的那些,還有更大的。」
老錢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之前來的時候,他是抱著來看看的心態,現在看完了,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不拿下這批魚,別人就會把最好的貨搶走。
「陸老闆,不看了。」老錢說,「直接談價吧。」
「對,不看了。再看我心臟受不了。」老李也跟著說。
陸億嘴角彎了一下,把煙掐了,領著他們往回走。回到棚子前面的時候,三叔已經把電子秤推了出來,幾個幫手正在把水箱裡的魚往外撈。夕陽完全沉了下去,水面上的光也收了,只剩下棚子門口的燈照亮一片地面。但陸億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熱鬧的時候。這幾個魚販子,今晚有的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