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億是被挖掘機的轟鳴聲吵醒的。他從臨時貨櫃房裡坐起來,套上衣服推開門。老吳的挖機已經開到了棚子後面的山坡上,鏟斗正把第一鏟土端起來倒進旁邊的翻斗車裡。三叔帶著筒骨叔和幾個新來的幫手正在清理場地,把棚子裡的雜物往停車場邊上搬。
陸億站在貨櫃房門口點了根煙,正想過去跟老吳交代兩句,手機響了。他低頭一看,是個陌生座機號碼。
「陸億嗎?我是鎮農業辦的。今天上午馬鎮長帶隊到你們水庫檢查安全生產,你準備一下,九點左右到。」
對方說完就掛了,語氣公事公辦,沒給陸億任何提問的時間。
陸億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昨天晚上陸成發跟他打了預防針,他想了半宿,把能想到的檢查項目在心裡過了一遍。心想自己安全方面不可能出啥問題,有問題是人家就是要編一些問題。
他把煙掐了,轉身走進貨櫃房,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這是他昨晚整理出來的材料。
八點半的時候,陸億把三叔叫了過來,把馬建軍要來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三叔聽完眉頭就皺起來了:「上次那個打官腔的?」
「就是他。人家其實是副鎮長,管農業的。」陸億把文件夾放在棚子門口的桌上,「叔,你讓筒骨叔他們今天多盯著水邊,救生衣都發下去,一個都不能漏。新買的那些救生圈再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漏綁繩子的。」
「你放心,這些事我昨晚就安排好了。」三叔掏出煙點上,「馬建軍那邊你打算怎麼對付?上次你可是把他得罪了。」
「兵來將擋。他要是正經提意見,我聽著,該改的改。他要是故意找茬,我也不會讓他隨便拿捏。」陸億說完,往停車場方向看了一眼,「今天人又不少,你讓發順把停車場入口盯緊點,別讓車亂停,等下要是檢查組來了連個停車位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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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九點剛過,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從村道上拐進了停車場。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但車牌是本地的公務號段。後面還跟著一輛銀灰色的商務車,兩輛車並排停在了停車場最靠外的兩個車位上。
帕薩特後車門打開,馬建軍從車裡下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挽到手腕,胳膊底下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拿著文件夾的年輕小伙子,一個背著照相機的,還有一個戴著安全帽的中年人。
馬建軍下車之後沒有馬上走,而是站在車旁邊,目光慢慢掃了一圈水庫。從停車場到棚子,從東岸到西岸,從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釣傘到遠處正在作業的挖掘機,他全看了一遍。然後他轉頭跟那個拿文件夾的小伙子說了句什麼,小伙子立刻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陸億從棚子裡走出來,迎了上去。
「馬鎮長,歡迎歡迎。」陸億笑著伸出手。
馬建軍跟他握了手,力道很輕,點到即止。他臉上的表情和上次來釣魚時一模一樣,不咸不淡,下巴微微往上抬著,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陸老闆,今天不是來釣魚的。鎮裡最近在開展安全生產專項檢查,你們水庫現在是人員密集場所,我帶隊過來看看。你把相關的材料準備一下,我們先看現場,再看材料。」
「材料都準備好了。」陸億指了指棚子桌上的文件夾,「這邊請。」
「走吧,先看現場。」馬建軍邁開步子往水邊走去,隨行的那幾個人趕緊跟上。那個背照相機的已經開始拍了,鏡頭對著水邊的釣位掃了一遍,又對著岸邊的警示牌拍了幾張。
走到東岸第一個釣位的時候,馬建軍停了下來。他低頭看了看岸邊插著的一根竹竿,竹竿上綁著一個救生圈,救生圈的繩子打了個結,但那個結打得有點鬆了。
「陸老闆。」馬建軍指了指那個繩結,「救生圈的繩子打成這樣,真要有人落水了,你讓救人的現解繩子嗎?這是安全隱患,要整改。」
陸億蹲下來看了一眼,站起來點了點頭說:「馬鎮長說得對,我馬上叫人重新綁。」他回頭喊了一聲筒骨叔,筒骨叔跑過來三下五除二把繩結重新打好,馬建軍站在旁邊看著,沒再說什麼。
繼續往前走,走到西岸的時候,那個戴安全帽的中年人忽然指著岸邊的一個接線板說:「這個接線板就這麼放在地上?萬一進水了怎麼辦?這是用電安全,馬虎不得。」
陸億看了一眼那個接線板。那是早上老吳他們拉過來的臨時用電,從貨櫃房那邊接過來的,接線板確實放在了地上,周圍有一灘水漬。他走過去把接線板撿起來,掛在了旁邊的一根竹竿上,又找了塊塑料布蓋在上面,然後回過頭對那個安全帽說:「謝謝提醒,確實是我疏忽了。以後接線板全部懸空掛,不落地。」
安全帽點了點頭。馬建軍在旁邊沒說話,只是看了陸億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棚子前面的時候,馬建軍指了指斷竿牆那邊插著的一大片斷竿,問了一句:「這些都是在這水庫爆的?」
「對,全是釣魚佬的竿子爆了之後插上去的。」陸億說。
「這麼多竿子,說明魚確實大。」馬建軍話鋒一轉,「但是這麼多竿子爆了,也說明來這裡釣魚的人用的裝備強度不夠,容易發生意外。你作為經營者,有沒有提醒過他們?」
「每天都提醒。救生衣不穿不能下竿,這是硬規矩。」陸億指了指棚子門口貼著的手寫告示,「還有,新來的釣友我都會叫人提醒,這裡的魚力氣大,裝備要帶夠。」
馬建軍沒再追問,走到棚子裡,拿起桌上的文件夾翻了翻。合同、清單、記錄,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仔細。那個拿文件夾的小伙子站在他旁邊,隨時準備記錄。馬建軍把文件夾翻到最後,放下來,看了陸億一眼。
「材料我看了,有些記錄不夠細緻。比如安全巡查日誌,你這上面就寫了個『正常』,具體巡了哪些位置、幾時巡的、誰巡的,都沒有寫清楚。這些都是要留痕的。萬一出了事,上面來查,你拿不出詳細的記錄,後果你自己擔。」
陸億站在旁邊,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明白了。馬建軍今天來,既不是真要把他的水庫怎麼樣,也不是單純來找茬的。他是在立威,也是在展示自己的權力。每一個小問題他都挑出來,每一個小問題陸億都當場整改,這是在告訴陸億:我管得著你,你最好在我面前低頭。而那份巡查日誌的批評,更像是一個信號——我今天可以不給你下整改通知,但你要知道,我隨時可以。
陸億想通了這一層,笑著說:「馬鎮長說的是,這個確實是我做得不夠細。從明天開始,安全巡查日誌按你說的標準寫,每天三次,時間、位置、巡查人全寫上。」
馬建軍點了點頭,把文件夾放回桌上,又往水庫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葫蘆腰那片深水區停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看著陸億,語氣比剛才稍微緩了一點。
「陸老闆,你這裡生意越來越好,是好事。生意好說明咱們鎮上的經濟在搞活,有人在消費,鎮上也樂見其成。但是人多了,安全就得跟上。今天我看下來,大的問題沒有,小的問題不少。你是老闆,這些事你得心裡有數。」
「馬鎮長放心,我今晚就開個會,把今天你提的這些全安排下去。」陸億說。
「行。」馬建軍夾好公文包,「材料我留一份底,你這邊以後每個月把巡查日誌複印一份送到鎮農業辦備案。別的沒什麼了。回頭你有什麼經營上的困難,也可以來找我。鎮裡支持你們這些回鄉創業的年輕人。」
說完,他帶著那幾個人往停車場走去。而有一個拎著公文包的年輕人並沒有跟著他們走,而是回頭看了看陸億,抬頭示意陸億跟他走,陸億有些不懂意思。直接跟了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