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看著不到三十歲,穿著件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說話的時候喜歡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像是在擋著什麼。
「陸老闆,馬鎮長今天對你的印象其實還不錯。你看,轉了一圈提了幾個小問題,你當場就整改了,這個態度是好的。」年輕人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但是呢,有些話馬鎮長不好當面跟你說。你在咱們鎮上做這麼大的生意,這麼紅火,鎮上很多人都看著呢。要說完全不關注,那是不可能的。今天這個檢查,說白了是走個過場。馬鎮長要是真想為難你,今天能挑出來的問題絕對不止這幾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陸億聽完,心裡已經門清了。他在大城市打工那些年,工地上的包工頭跟甲方監理吃飯喝酒塞紅包的事他見得太多了。這套路數從來就沒變過。
「明白明白,多謝指點。兄弟怎麼稱呼?」陸億掏出煙遞過去。
「我姓周,周鵬,馬鎮長的秘書。你叫我小周就行。」周鵬接過煙,別在耳朵後面,「那我就先走了,馬鎮長那邊還等著我回去匯報今天的檢查情況。陸老闆,咱們也算認識了,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打我電話。」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名片,塞進陸億手裡,然後轉身小跑著追帕薩特去了。
陸億把那張名片翻過來看了看,上面印著周鵬的名字和手機號。他把名片夾進手機殼後面,往棚子裡走。三叔正站在棚子門口看著他,手裡的煙都快燒到手指頭了。
「怎麼說?那小子跟你說啥了?」三叔問。
「還能說啥,可能要表示表示了。」陸億把煙叼在嘴裡,掏出手機給陸成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主任,今天馬建軍來檢查了,倒是沒為難我,但是他秘書走的時候給我留了句話,意思是讓我別不懂事。」
陸成發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意料之中。他要是真心想查你,今天肯定給你下整改通知書。他既然沒下,就是在等你的態度。馬建軍這個人,他很要是面子。你把面子給他給足了,他應該不是太為難人。」
「我知道。可我這張嘴你也知道,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主任你幫我約一下他,就今晚,鎮上找個好點的飯店。」
「行,我幫你約。晚上你跟我一起去,到時候我在旁邊幫你說,你只管敬酒就行。」陸成發頓了一下,「還有,今晚這頓飯,你得花點錢。別捨不得。」
「花多少都行。只要以後別隔三差五來我這挑刺就行。」
「那行,我打電話約人。你下午把水庫的事安排好,晚上早點過來。」
陸億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他最討厭搞這些事。在大城市打工的時候,他就看不慣那些請客送禮拉關係的事,所以幹了好幾年還是個普通工人。可現在他自己當了老闆,這些事就躲不掉了。不是他想搞,是人家逼著他搞。他把三叔叫過來,把今晚的事簡單說了。三叔聽完點了點頭,說你放心去,水庫有我盯著。陸億又交代了今天有送船的人過來,叫他們幫忙卸一下。
晚上六點,陸億和陸成發提前到了鎮上最好的那家酒樓。陸成發訂了個包間。服務員把菜單拿過來,陸成發點了很多硬菜,又要了兩瓶茅台。
七點不到,馬建軍才趕到到。他竟然換了件POLO衫,休閒打扮,但臉上的表情比白天檢查時更鬆弛了一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身後跟著周鵬,周鵬手裡拎著個公文包,進門就笑著跟陸億打了個招呼說陸老闆又見面了。馬建軍在主位上坐下來,周鵬坐在他旁邊,陸成發挨著馬建軍坐,陸億坐在對面。
菜上來之後,陸成發端起酒杯先開了口:「馬鎮長,今天辛苦你跑一趟陸家壟水庫。陸億是咱們村的後生,做事踏實,就是年輕不懂事,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這杯我替他敬你。」說完一仰頭幹了。
馬建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說:「陸主任客氣了。陸老闆那裡我去看了,搞得確實不錯。人是真多,魚也是真大。咱們鎮上能有這麼個網紅釣場,也是好事。」
陸億端著酒杯站起來:「馬鎮長,上次你來釣魚,我招待不周,今天給你賠個不是。以後水庫的事,還請你多關照。」說完一口乾了。
馬建軍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點了點頭說陸老闆年輕有為。
陸成發在一旁接話,說阿億包水庫才多久,生意就紅火成這樣,帶動了村里不少人就業,現在在他那幹活的村民二十多個了。馬建軍聽了微微點頭,說帶動就業是好事,鎮上也支持,又說陸老闆這生意要做大,還是要注意跟鎮上各個部門打好關係,不然以後遇到什麼事不好辦。周鵬在旁邊夾了塊魚,聽到這裡抬起頭來附和了一句,說馬鎮長這話說得實在,做生意嘛,上上下下都要顧。
陸成發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陸億一腳。陸億又端著酒杯站起來敬了馬建軍第二杯。
就這樣各自說著場面話,兩瓶茅台快見底的時候,陸成發趁周鵬去上廁所的空檔,湊到陸億耳邊壓低了聲音。
「等下散場的時候,你提前去買點東西。馬建軍的車就停在酒樓後面停車場,黑色帕薩特,車牌尾號是88。等他跟我說話的時候,你瞅個空把東西往他後備箱裡放。別大張旗鼓的,也別跟他說,直接放了進去就行,你懂吧?」
八點半散場的時候,馬建軍喝得臉上微微泛紅,話比剛來時多了一些,對陸億說陸老闆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他。陸成發拉著馬建軍在酒樓門口說話,故意拖住他,問他下周鎮上的農業會議村里需要準備什麼材料。馬建軍站在那裡一五一十地回答,周鵬站在旁邊陪著聽。
陸億趁這個功夫回到自己車上,把那兩箱東西搬到馬建軍的帕薩特後備箱旁邊。後備箱沒鎖,他直接打開,把箱子塞了進去,然後把後備箱蓋好,動作輕而快。他回到酒樓門口的時候,馬建軍還在跟陸成發說話。周鵬已經坐上了駕駛室,正低頭看手機。陸億走過去跟馬建軍握了握手說馬鎮長慢走。
帕薩特發動,尾燈亮起來,緩緩駛出了停車場。陸成發站在酒樓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來。他轉頭看著陸億說今天這事就算辦成了,這人以後應該不會主動找你麻煩了,但你以後見到他還是要把姿態放低,他這個人要的就是面子。陸億點了點頭說主任放心我記住了。
回到家,陸億把車停好,走進貨櫃房往床上一倒。他閉著眼睛躺了好一會兒,腦子裡轉的全是今天白天的檢查和晚上的酒局。
想到這他忽然想起來,賣船的老闆說今天下午送到的,怎麼到現在還沒動靜?他拿起手機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一陣才接,那邊聲音嘈雜,有汽車喇叭聲和遠處的警笛聲。
「老闆,實在不好意思!」賣船的在電話那頭扯著嗓子喊,「我們高速上出了事故,前面好幾輛車追尾了,現在堵在繞城高速上,一動不動。估計今天是過不來了。」
「明天早上能到不?」
「明天一早肯定到!你放心,我今天晚上就算通宵也給你送到。」
陸億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他躺在床上盯著貨櫃房的天花板,心裡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心煩的翻著手機,這釣場的二群也有幾百人了,兩個群的聊天記錄都是幾千條,還有好多加他的邀請,陸億沒有通過他們,他現在腦子裡想的是這做點生意都不是不能很清靜。
嘆了口氣,算了算今天的收入和前兩天一樣,也過了二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