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億是被手機震醒的。不是鬧鐘，是賣船老闆的電話。
「陸老闆！我們到村口了！你在水庫嗎？」
「在的，你開進來就是」。
陸億從床上坐起來，套上衣服推開門。天剛蒙蒙亮，停車場裡已經有了幾輛車，發順站在入口處，看見他出來遠遠打了個招呼。遠處村道上一輛大貨車的車燈正晃悠悠地往這邊開，車身上綁著好幾層漁船，船體在晨光里泛著白花花的光。
大貨車拐進停車場的時候，車頭上還掛著露水。司機從駕駛室里跳下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臉上帶著熬夜開車之後的倦容，但精神還算好。他看見陸億就雙手合十道歉：「陸老闆，實在對不住，昨天高速上堵到半夜才通，我下了高速又在國道上繞了兩個小時，天快亮才趕到。」
「沒事，到了就行。」陸億掏出煙給他遞了一根，「船都沒磕著吧？」
「你放心，我綁了四道繩子，穩得很。」
三叔帶著筒骨叔、秋水叔和幾個新來的幫手從棚子那邊過來了。老吳的挖掘機還在山坡上轟隆隆地響著，工地上已經有幾個工人在搬鋼管了。一群人圍著大貨車，開始卸船。六米長的玻璃鋼漁船一艘一艘從貨車上抬下來，放在水庫邊上一字排開。船體是白色的，在晨光里反著光，每一艘都配了船槳和馬達支架。兩艘快艇最後卸下來，比漁船短一截，但造型利索，船尾配的是汽油馬達，紅色的油箱在太陽底下格外顯眼。
「這快艇能跑多快？」筒骨叔蹲在快艇旁邊，伸手摸了摸船幫。
「說明書上說能跑四十碼。」陸億把快艇的鑰匙從塑膠袋裡拆出來，「叔，你會開不？」
「不會。學起來也很快的。」筒骨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呵呵，我也不會，到時候有空大家都要學會」陸億笑道。
「十艘漁船均勻放到水庫四周的停靠點，每個點放兩艘。快艇一艘放東岸一艘放西岸，平時不讓人碰，只有緊急情況才能開。」陸億把船鑰匙交給三叔，「每艘漁船上放兩件救生衣，船槳綁好。快艇的鑰匙你一把我一把，別丟了。」
三叔接過鑰匙，和筒骨叔他們開始把漁船一艘一艘往水面上推。晨光越來越亮，水庫里的釣魚佬也越來越多了。今天又是周末，停車場很快就滿了大半。很多釣魚佬一進門就看見了水面上那排新漁船和那兩艘快艇，有個人遠遠地朝棚子這邊喊了一嗓子：「老闆，買船了？是不是準備開夜釣了？」
「夜釣還不開！船是救援用的！」陸億喊回去。
「你這船租不租？要是可以去水庫中心釣那肯定爽！」
「哈哈，你想的美，不租！」陸億看這釣友笑道。
「老闆真小氣！」
旁邊的人全笑了。陸億沒再搭理他們，轉身回了貨櫃房。
上午十點，簡易房廠家的施工隊已經把棚子後面的山坡挖進去一大截了。挖掘機把土方一鏟一鏟地往翻斗車裡倒，翻斗車來來回回地運土，地基的輪廓已經在地面上畫出來了。
老吳站在旁邊拿著一根竹竿比劃著名，指揮工人把鋼管框架的位置標出來。小賣部臨時用的貨櫃房就放在停車場邊上，三嬸在裡面忙得團團轉，泡麵箱子和礦泉水摞得比人還高，買水的人排了三四個人。
快到中午的時候，陸億正蹲在簡易房施工場地旁邊吃盒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正停在發順旁邊，車上下來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無框眼鏡，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手裡攥著手機。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的是個年輕小伙子，拎著個公文包，女的是個短髮姑娘，手裡抱著個平板電腦。三個人一看就不是來釣魚的。
眼鏡男走到陸億面前，遞上名片。名片上印著「雲遊戶外旅行平台 商務拓展總監 趙明」。紙張很厚，設計簡潔，一看就不是小公司。
「陸老闆，你好。我是趙明，雲遊戶外負責目的地開發的。我們在抖音上關注你們水庫有一段時間了，今天特意過來跟你聊聊合作的事。」趙明推了推眼鏡，說話不急不慢，像是做過很多次這種拜訪。
「合作？」陸億接過名片看了看。
「對。我們平台是做戶外目的地推薦的，主要用戶是城市裡喜歡自駕、露營、釣魚的年輕人。你們水庫這段時間在全網的熱度非常高，我們後台數據顯示，過去半個月關於陸家壟水庫的搜索量漲了六十多倍。我們想把你這裡接入我們的平台，做成一個戶外目的地。」
「類似樂釣那種？」陸億記得上次樂釣APP的小丁也說過類似的話。
「不一樣。樂釣是做釣場預訂的，我們是做戶外綜合體驗的。我們不只是賣釣位，我們賣的是整套戶外方案。釣魚加露營加餐飲加周邊景點，一條龍。你們水庫有山有水有魚，還有那麼大的空地，完全可以做一個複合型的戶外營地。」
趙明接過短髮姑娘遞來的平板，打開一張地圖，指給陸億看。地圖上標註了省內幾個熱門的戶外目的地，每個目的地都配了照片和用戶評分。他翻到一張空白頁，上面是一個手繪的水庫平面圖，標註了停車場、露營區、釣位區、餐飲區的位置，畫得還挺細緻。
「這是我們根據你們水庫的情況做的一個初步規劃圖。停車場這邊可以擴大，後面那片山可以做一個梯級露營區，水庫南岸保持釣位不變，北岸可以開發幾個親水平台。棚子這邊做餐飲中心，搭配你已經在建的農家樂。」
「你們連農家樂都知道了？」陸億有些意外。
「你那個主播朋友齙牙哥在直播里說你要開農家樂，說了好幾次了。」趙明笑了一聲，「我們做商務的，這些信息都要掌握。怎麼樣，有興趣沒？」
「怎麼合作？」陸億問。
「兩種模式。模式A，你入駐我們平台，我們幫你做推廣，你按我們導流過來的客人數量給我們返傭。模式B，我們出資共建，把陸家壟水庫升級成一個正規的戶外營地，我們投錢建設施，你出場地，利潤按比例分成。」
陸億把煙點上，抽了一口。趙明這個人說話比樂釣的小丁更沉穩，方案也更具體，顯然是對他這裡做了功課的。但問題是，他現在的攤子已經鋪得夠大了。再加一個營地合作，他怕自己忙不過來。
「趙總，你們這個方案確實比之前來找過我的那些平台都要好。但是我現在手上幾個事都在同時推進，很多事都擠壓在一塊了，我暫時接不了。」
「那這樣。」趙明合上平板，「你先把模式A掛上去，我們給你做推廣。等你這邊農家樂和山上養殖穩定了，我們再聊模式B。戶外營地不是一天兩天能做起來的，半年後談也來得及。我今天來主要是先跟你認識一下，以後有的是合作機會。」
「行。」陸億跟他握了手，「你把模式A的資料發我微信，我晚上看。」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簡易房施工場地那邊，老吳正在指揮工人立鋼管框架。
陸億走過去的時候，老吳抬頭看了他一眼：「陸老闆，框架明天就能立完，後天裝牆板和屋頂，大後天就能收尾了。比你預想的快。」說完擦了把汗。
「嗯，那些裡面的地面你們也幫忙硬化一下。水電什麼的幫忙一起裝一下」陸億說道。
「這個明天下午就可以開始施工了，這個都不用講的。」老吳說道。
看看沒什麼別的事他開始往水庫邊上走，面板顯示今天有287個釣魚人，準備抽空吸一波靈力。
這時手機微信彈來一條信息，是主任的。
「阿億，剛才在鎮上聽說了一件事。縣文旅局有人看到你們水庫的視頻了，說是有意向把你們那列入縣裡的鄉村旅遊示範點。具體還沒定，你提前做個準備。是好事。」
陸億頓住腳步，文旅局？那到時候不會好多資本就要插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