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陸億正在家裡吃飯,手機響了。是魚苗供應商打來的。
「陸老闆,我們到停車場了,十萬尾各種魚苗,還有你要的那批鱸魚苗和鱖魚苗,也全到了。」
陸億隨即把飯吃完就往停車場。一輛廂式冷鏈車停在發樹旁邊,車上的打氧機嗡嗡響著,後車廂門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充氧袋,每個袋子裡密密麻麻全是魚苗。三叔和筒骨叔已經在車旁邊等著了,一人拎起兩袋往水邊搬。
放完魚苗完後,三叔蹲在水邊看著那些魚苗消失的方向,小聲說了買這么小的魚苗長大得要多久。陸億沒搭話。
第二批魚苗是另一家本地供應商送來的,比第一批晚了半個小時。兩家加起來十幾萬尾。
剛搬完魚苗,陸億正蹲在水邊洗手,停車場那邊又亮起了車燈。三輛水產運輸車排著隊拐進來,打頭那輛是冷鏈車,後面兩輛是帶水箱的活魚車。老錢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遠遠就沖陸億招手。
「陸老闆!我給你帶新客戶來了!」老錢走過來,身後跟著三個中年男人。一個穿著藍色工裝,一個戴著鴨舌帽,還有一個剃著板寸頭,脖子上掛著根粗金鍊子。老錢挨個介紹,說這幾位是隔壁省的水產批發商,在同一個批發市場做高檔魚生意,聽他說陸家壟水庫天天出大魚,非要跟著來看看。
「今天還有大魚嗎?」板寸頭開門見山地問。
「收竿的時候留了幾條大的在水裡,你們自己去看。」陸億帶他們走到水庫旁邊,拉起來一看,裡面還有三條大青魚和兩條大草魚,最小的那條青魚看著也有六七十斤,最大的那條是一百一十二斤的,是下午剛上的。板寸頭蹲下來,掏出隨身帶的小手電筒照了照魚鰓,又翻開魚鱗看了看,然後站起來看了他兩個同伴一眼。那兩個人也蹲下看了看,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條一百一十二斤的,多少錢?」板寸頭問。
板寸頭也沒還價,直接說這條要了,另外兩條青魚也要。他兩個同伴一人要了一條大草魚,當場掃碼付款。老錢在旁邊看得直笑,說陸老闆你看我給你帶客戶來了,下次有好魚得優先我。陸億說行,下次大青魚先給你看。
第二天一早,陸億照常六點起床,推開貨櫃房的門。停車場裡已經有了七八輛車,發順叔在入口處指揮一輛剛到的SUV倒車。忽然看見一輛皮卡車從村道上拐了進來。這輛皮卡的後車斗里裝的都是一袋一袋的玉米,堆得像座小山。
皮卡停在了停車場最邊上的位置。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這人穿著一件迷彩外套,頭髮有點長,隨便往後攏著,臉上的鬍子幾天沒刮的樣子,但眼睛很亮。他走到車斗旁邊,彎腰扛起兩袋玉米,一袋摞在另一袋上面,然後從車斗里抽出一根棍子,棍子後面綁著個小運動相機。
這人正扛著兩袋玉米、舉著自拍杆往陸億這邊走。陸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忍不住問了一句,兄弟你這棍子後面綁的是相機?
那人回過頭來,笑了笑說:「是啊,拍視頻用的。」
「你一個人扛兩袋玉米,還要舉著這個拍?」
「還行,習慣了。」
「這兩袋加起來得有快兩百斤吧?」
「差不多,一袋八十斤,兩袋一百六。」
陸億又看了看他問:「你這是做抖音的?」
「哈哈,對啊。那人把棍子換了個肩膀,說老闆你搜餵什麼魚?,關注一下。」
陸億掏出手機,在抖音上搜了這三個字。跳出來的頭像就是眼前這個人扛著兩袋玉米的背影,粉絲有十多萬。視頻列表翻下去,每一條都是他扛著玉米走到水邊打窩的鏡頭,背景換了各種不同的水庫和河流,但姿勢從來不變,永遠是一邊扛著玉米一邊另一手扛著運動相機對著身後拍。陸億放下手機,看著眼前這人扛著一百六十斤的玉米還在邊走邊拍,心裡有點佩服。對方抗了很遠,竟然都過了葫蘆腰。
他正感嘆著,餵魚哥又折回來了。
他從皮卡車上又搬下來好幾趟東西。先是竿包,那竿包看著有點舊,拉鏈都褪色了。然後是打窩桶和水桶。接著是一個大號的登山包,從裡面掏出來摺疊椅、卡式爐、小鐵鍋、一包調料、一瓶白酒。他一個人來來回回搬了好幾次,把東西全堆在釣位上,碼得整整齊齊。
陸億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兄弟,我這的魚力氣很大,你竿子扛不扛得住?
餵魚哥頭也沒回地說:「放心,我這竿子百斤沒問題。」
他那根竿子看著確實不差,竿壁厚實,握把處纏著防滑膠帶,膠帶已經磨得發亮了。竿身上有幾道劃痕,不像是新竿子,倒像是跟了他跑了不少地方的老戰友。
這一早上,陸億發現又來了好多新釣友。停車場裡不斷有新車開進來,很多人下車第一件事不是搬裝備,而是跑到斷竿牆前面合影。有個穿花襯衫的大叔讓同伴給他拍,嘴裡喊著把那個斷竿公墓四個字拍進去。有個年輕小伙子蹲在斷竿前面,一根一根地看上面的字,嘴裡念著爆於陸家壟,魚未出水,念完站起來跟旁邊的女朋友說這些竿子都是被魚拉爆的。女朋友說那你今天也爆一根,小伙子說你可別咒我。我這竿子可貴著呢。
陸億挨個收了釣費,打了一圈招呼,又跟幾個新來的聊了幾句。忙完這一陣,他走到東岸停船的地方,解開自己那艘漁船的纜繩,跳上去,擰開電動馬達往水庫中間開去。他現在越來越喜歡這種感覺了,早上忙完一圈,把岸上的事丟給三叔和發樹,自己往船上一躺,一邊吸收靈力一邊俯瞰整個水庫。兩百多個釣魚佬散在岸邊,竿子起起落落,中魚的喊聲和爆竿的脆響此起彼伏,風吹過水麵的時候帶著一股水草和泥土的味道。他躺在船里,把螺紋鋼竿子架在船沿上,閉著眼,讓靈力順著經脈流轉。
船慢慢漂到了靠近葫蘆腰的位置。他睜開眼,看見了那個餵魚哥。
餵魚哥已經把玉米倒在一個大盆上,然後直接下水游到窩點倒進去。然後回到岸上,架起火,把小鐵鍋架上去,倒了點油,從登山包里掏出一塊牛排放在鍋上煎。油花噼里啪啦地響,他一邊翻牛排一邊拿起那瓶白酒,擰開蓋子對著瓶口喝了一口。還對著胸口前的相機說著什麼。
吃完喝完,衣服也差不多被烘乾了,這才穿好外套和褲子,不緊不慢地拿起竿子,掛上餌,甩了出去。
陸億在船上遠遠看著,覺得這人挺有意思。別的釣魚佬來了都是急急忙忙打窩下竿,恨不得一分鐘都不耽誤。他倒好,打完窩先給自己做頓飯吃,吃完還睡一覺,像是在自家後院一樣從容。
魚線忽然嘶的一聲響了。
餵魚哥的竿子瞬間彎成了滿弓。他壓低重心,竿把頂在腰上,開始跟魚較勁。魚在水下翻了個身,水面炸開一團水花,隱約能看到一條金黃色的魚背。他一步一步往後退,腳後跟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他嘴裡沒有喊叫,只是咬著牙喘著粗氣,偶爾冒出一句臥槽。
一個人遛這麼大的魚是很吃力的。沒有人幫他抄網,沒有人幫他穩竿,所有的事只能靠自己。魚往左沖他就往左跑兩步卸力,魚往右沖他就往右跑兩步把竿子引回來。中間有好幾次,魚差點把他拖下水,他赤著腳踩進水裡又爬上來,渾身又是水又是泥。
就這樣戰鬥了好久,魚終於翻了肚子浮出水面。是一條金黃色的大鯉魚,魚鱗在陽光底下亮得晃眼。餵魚哥把竿子往地上一丟,脫了外套,直接跳進水裡,兩隻手從魚肚子下面穿過去,把那條魚抱了起來。魚在他懷裡還在一下一下地甩尾巴,他抱著魚站在齊腰深的水裡,仰頭哈哈大笑,那笑聲在水面上傳出去老遠。
他把魚拖上岸,陸億遠遠判斷了一下,這條鯉魚少說五六十斤。餵魚哥蹲在魚旁邊,把棍子上的運動相機拆下來,對著魚各種拍。正面拍,側面拍,把魚抱起來拍,把魚放在地上跟它自拍。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地對著鏡頭說了好一陣,臉上全是泥和汗,但笑得跟個孩子一樣。
陸億以為他會把魚放回水裡或者扛過來過秤。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陸億直接坐了起來。
餵魚哥從登山包里掏出一把刀,在水邊利索地把魚開膛破肚,刮鱗去內臟,然後用木棍串起魚塊。他直接把串好的魚塊架在火上烤。烤到魚皮滋滋冒油的時候,他拿起包調料往上撒,又拿起那瓶白酒,先往魚上淋了一點,自己再喝了一口。最讓陸億目瞪口呆的是,他烤著烤著,竟然又從登山包里掏出一包餌料,撕開包裝,捏了一小撮撒在魚塊上,對著鏡頭一本正經地說了句什麼,然後就開吃。
陸億在船上看得直呼好傢夥。這人真他娘的是真野啊。這吃法也很生猛。
餵魚哥正啃著魚排對著鏡頭說話,陸億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著三個字:陸成發。
「阿億,你在哪?」
「在水庫船上。」
「趕緊回來。文旅局的領導馬上到了,已經在路上了。你到村口去迎一下,我這邊走不開,你先頂著。」
陸億掛了電話,往岸上看了一眼。餵魚哥還在那啃魚排,他搖搖頭,讚嘆一句。把電動馬達擰到最大,船頭劃開水面,往東岸停船的地方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