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水庫里的釣魚佬終於散乾淨了,但簡易房飯堂里的燈還亮著。靠窗那張最大的圓桌上堆著一片狼藉,一個巨大的剁椒魚頭盤子幾乎占了半張桌面,魚頭骨已經被扒得乾乾淨淨,紅艷艷的剁椒剩下厚厚一層油底。旁邊擺著幾條紅燒魚塊的盤子,骨頭堆成小山,幾個空酒瓶橫七豎八地倒在桌腳邊上,菸灰缸里塞滿了菸蒂,地上還散落著花生殼和揉成團的餐巾紙。
小宇坐在廚房門口的塑料凳上,圍裙還沒解,上面全是油漬和醬油印子。他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頭往後仰著,眼睛半閉半睜。小玲蹲在出餐口旁邊,拿抹布擦著檯面上的油污,動作比早上慢了好幾倍。
陸億從外面走進來,一腳踩到一個啤酒瓶蓋,瓶蓋在水泥地上叮叮噹噹滾出去老遠。他看了看桌上那堆空盤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酒瓶子,走到小宇旁邊拉了個凳子坐下。
「你們倆今天是從早上炒到剛才?」
「可不是嘛。」小宇把頭從椅背上抬起來,聲音有點啞,「中午那波走了之後我以為能歇會兒,結果下午四點又來一桌。就剛才那桌,十幾個人,釣了一條六十多斤的大頭魚,非要我做剁椒魚頭。那麼大一個魚頭,我蒸鍋都差點放不下。又有一條四十多斤的草魚,讓我一半紅燒一半酸菜。這幫人真能喝,光啤酒喝了三箱。」
「我數了,三箱半。」小玲在旁邊頭也沒抬,「白酒還喝了兩瓶。」
「對,三箱半。」小宇用手搓了把臉,「我炒菜炒到後面鍋鏟都快拿不住了,他們在外面喊老闆再來個椒鹽魚排,我心想你們還吃得下啊。」
「他們不是來釣魚的,是來聚餐的。」陸億笑了笑,站起來走到桌邊開始收拾。他把空酒瓶一個一個拎起來放進塑料筐里,把菸灰缸里的菸蒂倒進垃圾桶,又把桌上那堆骨頭和紙巾撥進一個大號垃圾袋。
「你別動你別動,我來。」小玲趕緊站起來。
「你們倆先坐著喘口氣,我收拾就行。」陸億把桌上的盤子摞成一摞端到廚房水槽邊上,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上的油,回頭問,「今天總共做了多少?」
小玲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借著頭頂的日光燈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中午那波賣了八十多份盒飯,點了十幾份點菜。下午那波,就剛才那桌,加工了兩條大魚,又點了好些菜,加上啤酒白酒飲料,總共是……」她用手指頭點著本子上的數字,嘴唇動了動,「兩千三百多。」
「利潤呢?」
「大頭在加工費上。魚是客人自己釣的,咱們只收加工費,一條魚加工費按大小收,小的三十大的八十。光那兩條大魚的加工費就一百多。盒飯利潤薄一點,點菜利潤高。我大概算了一下,今天一天利潤應該有一千出頭。」小玲說完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認真盤算之後的小得意。
「第一天就有一千多?」陸億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水槽。
「第一天嘛,很多人還不知道。等過幾天口碑傳開了,中午來吃飯的人肯定更多。」小宇從塑料凳上站起來,走到灶台前面,把煤氣灶重新擰開,「哥你還沒吃吧?我炒兩個菜,咱們也吃一頓。」
「你還有力氣炒?」
「給自己人炒菜什麼時候都有力氣。」小宇從冰箱裡拿出幾樣剩菜,又切了半條草魚,動作雖然比白天慢了不少,但手上還是有功夫的。不到二十分鐘,桌上擺了三菜一湯,紅燒魚塊、青椒肉絲、蒜蓉空心菜,還有一大碗魚頭豆腐湯,用的是白天剩下的半個魚頭熬的。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小宇給陸億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一口乾了半杯。
「今天這場面,我以前在酒樓都沒見過。」小宇夾了塊紅燒魚塊塞進嘴裡,「酒樓里客人再多也是分桌坐,今天那幫釣魚佬,十幾個人擠在一張桌上,喝酒吹牛,吹的都是釣了多大的魚,爆了幾根竿子。」
「以後可能天天這樣。」小玲端著碗慢慢喝著湯,「你想想,那些釣魚佬從早上坐到下午,釣了一天的魚,收竿了能去哪?回鎮上吃飯還得開車。咱們就在水邊上,他們收竿了過來喝兩杯,多方便。我今天看那桌人喝酒的時候就想,咱們要是有個露天的場地就好了,夏天在水邊喝啤酒吃魚,比在屋子裡舒服多了。」
「這個倒是有道理。」陸億把筷子放下來,「咱們後面那片地,就是現在停車的那塊,以後可以平整出來做個大排檔。夏天晚上支幾個遮陽傘,擺幾張桌子,弄串燈掛上,吃宵夜喝酒的就在水邊上。現在這個飯堂做中午的正餐和盒飯,晚上大排檔接酒客。」
「那停車怎麼辦?」小宇問。
「再不行,你看那邊把山挖開弄塊地。。」陸億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你們倆明天得請幫工了。筒骨叔和秋水叔今天幫你送了一天的盒飯,明天可能還要多叫幾個了。你這邊廚房至少加一個配菜的,外面端盤子的加兩個。」
「這才第一天,就請幫工?」小宇端著酒杯愣了一下,「一個月好幾千呢。」
「你今天一天就賺了一千,一個月下來三四萬是穩的。拿幾千請人,剩下還是大頭。再說了,你一個人從早炒到晚,不出三天手就廢了。你是廚師又不是機器。小玲也是,端盤子切菜洗碗全她一個人,再這樣下去她比你先倒。」陸億拿筷子指了指小玲。
「我沒事。」小玲笑了笑,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已經藏不住了。
「行,那明天我就叫她村里那個小芳來幫忙。她之前在鎮上飯店幹過服務員,手腳麻利。配菜的我自己帶個徒弟也行,反正以後生意好了總要帶人的。」小宇端起杯子又跟陸億碰了一下,這次只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之後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疲憊被一種踏實的滿足感蓋住了,「說真的,哥,我在酒樓幹了好幾年,一直想自己開個店。現在算是實現了。」
「以後會更好的。」小玲在旁邊輕輕說了一句。
陸億看著他們倆,端著酒杯沒說話。他想起自己一個多月前在棚子裡收釣費的樣子,那時候也是累,但心裡踏實。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不累了,身體上不累了,但心裡的累換了種方式。
小宇兩口子覺得一個月三四萬就是好日子了,可他一天就進帳二三十萬。沒有系統,他連小宇都不如。沒有靈力淬體,他現在還是一個禿頂啤酒肚的中年打工仔。窮人翻身,真的是要靠變異啊。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口乾了。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忽然平靜了下來。沒有人來查違建,沒有人來查證照,連舉報電話都沒人打了。陸億每天都做好了再被找茬的準備,但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什麼也沒發生。釣場的生意反倒比之前更好了。每天穩定在三百人以上,周末能接近四百。買魚的老闆固定下來十三個,老錢、阿強、老李、張記水產的老張、南方那個新來的板寸頭,還有黃經理那邊隔天來一趟。每天收竿的時候防水布前面就跟拍賣行一樣熱鬧,這個喊那條青魚他定了,那個喊草魚留給他。
陸億抽空下了兩次水。發光魚群的數量沒有再增加,兩次下去總共只看到了五六條。石碑還是老樣子,他試過用靈力推,試過用工兵鏟撬,試過把周圍的淤泥挖開,都紋絲不動。最後乾脆放棄了,反正發光魚的事已經控制住了,石碑的事以後再說。
這天早上,陸億剛從小賣部里搬了一箱水出來,就看見發順從停車場入口跑過來,跑得比平時快了不少,搪瓷杯都忘了端。
「阿億,村口來了好幾輛車,有一輛是上次那個文旅局的。」發順跑到跟前,喘了口氣,「後面還跟著兩輛,看著像鎮上的車。」
陸億把水放在地上,抬頭往村口方向看去。打頭那輛黑色帕薩特他認識,是陳科長的車。後面跟著一輛白色GL8和一輛黑色轎車,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但車牌是本地的公務號段。三輛車順著土路慢慢開進停車場,在發樹的指揮下停成了一排。
陳科長先從帕薩特上下來了,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保溫杯,看見陸億遠遠點了點頭。他後面那輛GL8的側門打開,先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背著個雙肩包,手裡拿著筆記本。然後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行政夾克,頭髮有些花白,臉上帶著一種常年坐辦公室的人才有的白淨。陸億沒見過這個人,但他從陳科長微微側身讓了半個身位的動作里,已經猜到了這是誰。
陳科長走過來,跟陸億握了手,然後側過身,聲音不高不低地介紹道:「陸老闆,這位是鎮上孫書記。孫書記今天正好有空,說想來看看你們水庫。」
「孫書記好。」陸億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