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書記背著手站在簡易房前面，目光從斷竿牆掃到水面上那排白船，又從白船掃到遠處山坡上新立的圍欄。他看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麼。
「陸老闆，你這個地方，比視頻里看著大多了。視頻里只能看到魚，看不到這個格局。」
「鄉下地方，就是水面大一點。」陸億站在旁邊，手裡夾著煙。
「不只是水面大。」孫書記轉過身來看著他，「你這有山有水有魚，離鎮上不遠，交通雖然差點但可以修。關鍵是名氣已經出去了，網上搜陸家壟水庫，跳出來的視頻比縣裡花錢拍的宣傳片還多。這個底子，在整個鎮上都是獨一份。我跟陳科長來看你這裡，不是隨便看看的，縣裡有個初步想法，把陸家壟水庫周邊這一片列為旅遊開發區，做一個以休閒垂釣為特色的度假村。」
陸億手裡的煙頓了一下。
陳科長在旁邊接話，語氣比上次來調研時更正式：「陸老闆，孫書記說的這個事，局裡已經討論了好幾輪了。你們水庫的客流量、網絡熱度、帶動就業的情況，我們都做了評估。結論是這裡完全有條件做鄉村旅遊示範點，而且不只是示範點，可以往更大的方向走。縣裡的意思是，把水庫周邊幾個山頭和下面那片田地統一規劃，做成本地特色的度假村。到時候會招商引資，有實力的企業進來做酒店、餐飲、水上項目，你這邊繼續做垂釣核心區。」
「招商引資？」陸億把煙從嘴邊拿下來。
「對。光靠你一個人是做不大的。你把垂釣這塊做到現在這個規模已經很不容易了，但要修路、蓋酒店、做配套設施，那需要的資金量不是個體戶能承擔的。政府搭台，企業唱戲，你作為原承包人會享有優先合作權。」孫書記說到這裡看著陸億，臉上帶著一種「你要發達了」的表情，「這對你也是好事，大企業進來之後客流量翻幾倍，你的釣場生意只會更好。而且你的承包合同還在，誰進來都得跟你談。你到時候是坐在家裡收租還是參與經營，都看你自己的意願。」
陸億臉上掛著笑，點了點頭：「孫書記說的是，政府看得遠，我們做小生意的眼光短。」
「你能這麼想就好。今天先看看現場，具體的方案後面會有人來跟你對接。」孫書記邁開步子往水邊走去。
陸億跟在他後面，穿過停車場的時候，幾個正在搬裝備的釣魚佬抬頭看了看這群人，有人小聲跟旁邊的人說又來領導了。
陸億領著孫書記和陳科長從東岸走到西岸，看了斷竿牆，看了農家樂，看了新裝的廁所和水塔，又看了停在水面上的快艇和漁船。孫書記一路上問了些問題，每天客流量多少、外省客人占比多少、村裡有多少人在這打工，陸億都一一答了。孫書記聽完點點頭，說這些數據跟陳科長上次調研的差不多，又問了些關於水質和安全管理的事，陸億也都如實說了。
走到葫蘆腰那片窄口的時候，孫書記站住了。他往水庫中間看了一眼，水面平靜得很，看不出底下有什麼名堂。但孫書記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來看著陸億說了一句：「陸老闆，我看你好像不太開心。」
陸億笑了笑：「沒有沒有，孫書記多慮了。我就是個大老粗，不太會說話。」
孫書記沒再追問，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回停車場的路上，陳科長走在陸億旁邊，壓低聲音說：「老陸，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顧慮？」
「陳科長，我就想問一句，這個招商引資，來的是哪家企業定了嗎？」
「還沒定。這個要公開招投標的，不是指定給誰。」
陸億沒再說什麼。
送他們上了車，三輛車順著土路慢慢開遠了。陸億站在停車場邊上，看著那輛黑色帕薩特的尾燈消失在村道拐彎處，把手裡那根早就燒到濾嘴的菸頭彈進泥地里，轉身往棚子走去。
帕薩特里，孫書記坐在后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外面的風吹著他的頭髮。陳科長坐在他旁邊，正把筆記本收進公文包里。
「這個陸老闆，有點意思。」孫書記看著窗外慢慢往後退的稻田，「別人聽到政府要招商引資，高興都來不及，他倒好，全程陪笑臉，眼睛裡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他是不是以為我們要把他踢出局？」
「可能是有這方面的擔心。」陳科長把公文包拉鏈拉上，「他在這個水庫上投了不少錢，也投了不少感情。包水庫才兩個月不到，就從零做到現在這個規模，換了誰都會覺得這是自己的心血。突然告訴他政府要招商引資，大企業要進來，他肯定是覺得有人要摘桃子。」
「摘什麼桃子。招商引資是幫他做大，又不是把他趕走。他的承包合同還在，經營權也在，優先合作權也在。再說就算大企業進來，垂釣這塊誰能比他更熟？人家看中的是他的魚，不是他的水庫。」孫書記轉過頭來看著陳科長，「你回頭跟他再聊聊，讓他別多想。這麼好的機會，多少地方求都求不來，他一個小老闆怎麼還滿臉不開心的。」
「這個人性格就是這樣。」陳科長想了想，「上次我來調研的時候，他也這樣，不怎麼愛說話。」
「一個水庫再火，也就是個釣場。度假村做起來了，路修通了，酒店蓋起來了，遊客翻幾倍，他的釣場也跟著沾光。他要是不明白這個道理，那就不是性格問題，是眼光問題。」孫書記把車窗又搖下來一點，「不過你說得對，這人是個做事的人。剛才你注意到沒有，他帶咱們看廁所的時候，連化糞池的檢查口都打開給咱們看。換了別的老闆，誰會主動讓你看化糞池？」
「他對自己搞的這些設施挺自豪的。」陳科長笑了一聲。
「自豪歸自豪，大局還是要顧的。這個度假村的事，縣裡已經提上日程了。不管他開心不開心，該推進的還是要推進。你這邊先把示範點的事定下來，剩下的按流程走。」孫書記說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陸億還沒走進棚子，三叔已經從裡面迎了出來。他手裡端著水杯，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緊張，老遠就問那些領導來說了什麼。陸億還沒回答，筒骨叔也從停車場那邊跑過來了，後面跟著秋水叔、有福，還有幾個在岸邊撿垃圾的幫手。三嬸從小賣部里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包沒拆封的瓜子。
「是不是又要來檢查？」三嬸先開口了。
「不是檢查。」陸億在棚子門口的凳子上坐下來，掏出煙點上，「孫書記說，要把咱們這一片搞成旅遊開發區，招商引資，做度假村。」
棚子前面安靜了一秒，然後像炸了鍋一樣。筒骨叔把手裡的救生圈繩子往地上一擱，眼睛瞪得老大，說這是好事啊政府要投資咱們這。秋水叔端著保溫杯在旁邊連連點頭，說度假村搞起來那得多少人來，以後村里人都不用出去打工了。有福站在人群外圈聽著，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說那以後他的礦泉水瓶是不是能撿更多了。
三叔倒是沒有跟著興奮。他在陸億旁邊坐下來，掏出煙點上，吸了兩口才開口：「招商引資？誰招？招誰？」
「不知道，還沒定。說會公開招投標。」陸億彈了彈菸灰。
「公開招投標？」三叔皺了下眉，「阿億，這不是上回那個顧金輝他們想幹的事嗎？」
三嬸一聽這個名字就把手裡的瓜子往桌上一擱：「不會又是他們吧？上次不是說文旅局的人跟咱們一夥的嗎？怎麼現在又變成招商引資了？」
「文旅局是文旅局，鎮上是鎮上。孫書記說的話跟陳科長說的不完全是一回事。」陸億說。
筒骨叔在旁邊插嘴道：「管他是誰招的商，反正到時候大老闆進來了，肯定要用人吧？咱們在這幹了這麼久，總不能把我們趕走吧？」
「趕是不會趕。但到時候誰是老闆就不好說了。」三叔把菸頭踩滅。
老媽從棚子裡走出來，站在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擦著。她看著陸億，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擔憂還是茫然，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了一句：「阿億，這水庫還能不能保住了？」
陸億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媽，你放心。誰來都得跟我談，合同在我手裡。」
但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孫書記說的那些話，什麼優先合作權，什麼坐在家裡收租，聽上去都是好處，但每一句都是在告訴他，這個水庫以後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了。
今天通知你，明天就可能有人拿著規劃圖來劃界限，後天就可能有施工隊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