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億昨晚想了一整夜，把孫書記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嚼了好幾遍。招商引資，政府搭台，企業唱戲，優先合作權。話說得好聽，但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以後這個水庫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了。他想過最壞的打算，也想過最好的可能。
最好的可能就是來的是個正經企業，只投錢不插手，讓他繼續管水庫，每年按比例分紅，大家相安無事。最壞的可能呢？來的是顧金輝那幫人，或者比顧金輝更難纏的角色，欺負你趕你走。到那時候他怎麼辦？？全殺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想通了。只要以後這個水庫他還能說了算，參與的人別去探尋水庫底下的秘密，別把他架空，別欺人太甚，他可以坐下來談。錢少賺點就少賺點，他現在一天二三十萬，少賺幾萬也餓不死。但如果有人覺得可以把他當軟柿子捏，那就只能雷霆手段了。
推開貨櫃房的門，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陸老闆，昨天那些領導來幹啥？是不是又要查你？」一個釣友把油條從嘴裡拿下來。
「旅遊開發區？」釣魚佬的眼睛瞪得老大，「那不是好事嗎？以後路修好了，停車場擴了，說不定還能蓋個酒店。我跟你說，我老婆上次跟我來，說你這什麼都好就是沒地方住。要是真有酒店，她下回還來。」
「你想得倒挺遠。」陸億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快到十點的時候，陸億把岸上的事交代給三叔，自己往東岸停船的地方走去。昨晚又下了十萬尾鯽魚和鯉魚苗，還有一批鱸魚苗。這段日子水產老闆每天進貨的量越來越大。老錢一個人每天就要拉走好幾條大青魚，黃經理那邊隔天來一趟，每次都把最大的幾條挑走。南方那個板寸頭更狠，直接開了輛帶水箱的卡車來，一次能裝好幾千斤。賣魚的收入已經完全超過了釣費，釣費一天幾萬塊，賣魚一天能賣十幾二十萬，再加上系統返現，他每天進帳的數字自己有時候都不太敢看。
他在船上躺下來，一隻手搭在船沿外面，手指浸在水裡，讓靈力順著水流往丹田裡流。腦子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水庫的事。現在釣費是兩百一天，對普通釣魚佬來說不算便宜也不算貴。但他聽說有些地方的黑坑收費動輒五百八百，釣上來的魚還不讓帶走。
他這裡魚隨便帶走，回魚還給錢，兩百塊簡直是做慈善。要不要免費釣魚？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免費的話，靠賣魚的收入也完全撐得住。但免費了怎麼管理？現在收費還能控制一下人數，免費了怕是連站的地方都沒有。而且那些靠釣魚賺錢的釣魚佬怎麼辦？短短几天就形成了釣魚返現產業鏈了。他笑笑。
他正想著，東岸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不是平時那種中魚後的歡呼，也不是爆竿時的鬨笑，是兩個人對著罵街的聲音，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陸億睜開眼睛，循聲望過去。東岸靠南邊的位置圍了一圈人，圈子中間兩個人在對峙，臉紅脖子粗的。一個穿藍色防曬服的中年人，看著四十多歲，皮膚曬得黝黑，是那種常年在水邊待著的老釣友。他對面是個穿黑T恤的年輕人，看著不到三十歲，個子不高但很壯，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我天天在這釣！這個窩子我打了一個三天了！你憑什麼上來就占我的位置？」年輕人嗓門大得連西岸都能聽見。
「什麼你的位置？這水庫是你家的？我早上五點半就到了，先來後到！你打了一個星期的窩子就是你的了？那我在你家打了一輩子的窩子，你家是不是也是我的？」中年人不甘示弱。
「你少跟我扯那些沒用的！我昨天走的時候窩子裡還有螺螄，我今天就是來接著釣的！」
「你窩子裡有螺螄？我還窩子裡有黃金呢！先到先得，這是老闆定的規矩！不服你去找老闆！」
「別拿老闆壓我！老闆定的規矩是間距五米，你貼著我的窩子坐還有理了？」
「誰貼你的窩子了？我離你少說也有六米！你自己釣不上來賴別人？」
兩個人越吵越凶，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筒骨叔和秋水叔已經從西岸那邊跑過來了，擠進人群里開始勸。筒骨叔拉了拉中年人的胳膊說算了算了換個位置也能釣，秋水叔擋在年輕人前面說你消消氣窩子的事好商量。
陸億遠遠看著，沒動。這種爭吵在水庫里隔三差五就發生一次，窩子被占的，竿子被纏線的，抄網被借走不還的，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能吵上幾句。一般都是筒骨叔他們過去勸幾句就散了，所以他也沒太在意。但這次不一樣。過了好一陣，岸上還在吵。
陸億皺了皺眉，把馬達擰開，船慢慢往東岸靠過去。等他靠到離岸邊還有幾十米的時候，場面突然變了。年輕人罵了一句特別難聽的，中年人回罵了一句更難聽的。年輕人忽然抬手猛地推了中年人一把，中年人踉蹌了一下沒倒，但緊接著年輕人一腳踹了過去，正踹在中年人肚子上。中年人悶哼一聲彎下腰，旁邊的人全愣了，過了半秒才反應過來，幾個人衝上去拉年輕人，另外幾個人扶住了中年人。
「打人了！打人了！」有人喊。
「報警！趕緊報警！」有人掏出手機。
陸億把船靠岸，纜繩往木樁上一繞，大步走過去。筒骨叔正抱著年輕人的腰往後拖，年輕人還在掙扎，嘴裡喊著讓他起來，秋水叔蹲在中年人旁邊問他有沒有事，中年人捂著肚子，臉色發白，咬著牙說沒事不用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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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億走到跟前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他站在圈子中間，先看了眼中年人，又看了看那個還在掙扎的年輕人。他盯著年輕人的臉仔細看了好一會兒，在腦子裡把最近來過的釣友全翻了一遍。沒有這個人。這個年輕人他從來沒見過。不是上周來的，不是昨天來的，是今天第一次來。一個第一次來的人，跟一個天天來的人爭窩子，爭到動手打人。
「筒骨叔，把他放開。」陸億說。
筒骨叔猶豫了一下，鬆開了手。年輕人整了整被抓歪的T恤領子，瞪著陸億，下巴還抬著。陸億沒理他，轉身對圍觀的人說沒事了大家散了吧，然後對筒骨叔說帶受傷的這位去棚子裡坐一下。說完這些，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年輕人已經在收拾竿包了，動作很利索，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走。他把竿子一折塞進包里，拉鏈一拉，往肩上一甩，頭也不回地往停車場走去。
陸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車場入口，把煙叼在嘴裡，慢慢吸了一口。一個生面孔，第一次來，跟人爭窩子，爭到動手打人，打完就走。他想起顧金輝，想起張海，想起洪剛。這幾天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太正常。
他眉頭緊皺總感覺這傢伙不對勁，他媽的不會又玩下三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