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東岸那邊又鬧起來了。這次不是兩個人吵,是三個人扭打在一起。兩個穿防曬服的年輕人跟一個中年釣友互相揪著衣領,竿子倒在地上被踩了好幾腳,魚護也被踢進了水裡。
一個年輕人揪著中年人的領口喊你他媽故意往我窩子裡扔石頭,另一個在旁邊幫腔說他扔了好幾次了我親眼看見的。中年人被揪得臉紅脖子粗,吼著說誰扔你石頭了,你自己釣不上魚就賴別人。三個人從岸上打到淺水區,水花濺得老高。
筒骨叔和秋水叔跑過去拉架,結果被甩了一臉泥水。圍觀的人圍了好幾層,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喊別打了別打了。還沒等筒骨叔把人拉開,一輛警車已經從村道上開過來了。不知道是誰報的警,比圍觀群眾還快。
李警官從警車上下來,帶著兩個輔警把三個人分開。中年人額頭上青了一塊,一個年輕人的嘴角破了皮,另一個的T恤領子被扯爛了。三個人全被帶上了警車。李警官走到陸億面前,拿著記錄本,表情有些無奈:「陸老闆,又見面了。有人報警說你們這打架鬥毆,你得跟我去趟所里做個筆錄。」
陸億跟著警車到了派出所,做完筆錄出來的時候,手機還沒揣進口袋又響了。李警官從值班室里探出頭來,手裡拿著座機話筒,臉上的表情比剛才更無奈了:「陸老闆你等一下,又有人報警,說你們水庫又打起來了。我這邊的警力今天全耗在你那了。」
陸億站在派出所走廊里,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不對。一百個不對。一天之內連著兩起打架,報警的人比圍觀的人還快,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開始玩手段了。一天打一次,天天打,打到他水庫里沒人敢來為止。打到他派出所那邊掛上號,治安不過關,到時候不用顧金輝出手,派出所就會建議他停業整頓。他走回值班室窗口,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李警官。
「李警官,我跟你說個情況。」
「你說。」
「這幾天連著有人到我水庫里鬧事,昨天一個生面孔打人,今天又是三個。我懷疑是有人指使的。你等下審他們的時候,能不能幫我問一句,是不是有人花錢請他們來的?」
李警官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陸老闆,你這有什麼證據?」
「沒有證據。就是直覺。」
「沒有證據我們不好隨便問這種問題的。不過你說的情況我會注意,審的時候看看他們怎麼說。」李警官把記錄本合上,站起來拍了拍陸億的肩膀,「你自己那邊也加點人手,多裝幾個監控。真要是有人在背後搞鬼,遲早會露馬腳。」
洪剛家的客廳里。顧金輝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張海坐在對面低頭刷手機,洪剛坐在單人沙發上,家裡的音響放著一首低沉的爵士樂。
顧金輝吐了口煙,慢悠悠地說:「今天請了兩波人,姓陸的現在估計剛從派出所出來,臉應該都綠了。」張海問:「效果怎麼樣」「這才剛開始,一天打一次,他能扛幾天,一個星期之後派出所那邊就會覺得他那個地方是治安黑點。」顧金輝得意道。
顧金輝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說:「政府介入是政府介入的事,他那邊不鬆口,到時候談判的時候開口要七成半政府能幫他壓價?我就是要搞陸億的心態,讓他覺得這生意做不下去了,讓他自己主動來聯繫,到時候談判的時候他們可以穩一點,價碼可以往下壓。」
張海問:「要是他不聯繫呢?」
顧金輝哼了一聲說:「今天不聯繫,明天給他下下強度。明天請四波人,上午兩波下午兩波,連打三天,看他水庫里還剩下幾個釣魚佬。到那時候他想不聯繫都難。」
「我打聽了一下,那個楊德勝以前也用了手段想搞他水庫。」洪剛忽然開口了,其他兩人都看著他,洪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猜怎麼著?楊德勝半夜帶了十幾個人過去,還帶了鐵管。這個陸億一個人,用巴掌一個一個抽翻了。楊德勝當天晚上跪在地上賠了二十萬。後來楊德勝還跟人說過,陸億背後有人。我爹說楊德勝那種人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被打了不報復反而到處跟人說別惹他,這不正常。」
顧金輝彈菸灰的手停了一下,看著洪剛,不屑道:「背後有鬼的人。我都查了,這陸億以前就是個普通的打工仔。他背後有人?你讓他把人叫出來我看看。」
「別搞太過火,萬一他背後真的有隱藏大佬呢?」洪剛說。
張海在旁邊接話了:「怕個啥。大佬怎麼會看上那種爛水庫。」
顧金輝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抽了口煙說,「就是,今天他不聯繫我們,明天給他下下強度。」
就在這時,洪剛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忽然響了。屏幕上跳著兩個字:陸億。三個人同時安靜了下來。顧金輝把翹著的腿放下來,張海把手機鎖屏了,音響里的爵士樂被洪剛伸手按了暫停。洪剛看了另外兩人一眼,低聲說了句別出聲,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把手機舉到耳邊。
「喂,陸老闆。」洪剛的語氣很自然,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像是接一個老朋友打來的電話。
聽筒里陸億的聲音平靜得很,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半點情緒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很普通的事實:「別在我水庫里搞花樣了,後果是你們承擔不起的,我只警告一次。不信自己去打聽一下。」
電話直接掛斷了。洪剛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上的通話界面已經跳回了主屏幕。客廳里安靜了好幾秒。顧金輝第一個開口,問他說了什麼。
洪剛把陸億的話重複了一遍。顧金輝聽完愣了一拍,然後忽然笑了一聲:「別在他水庫里搞花樣,後果承擔不起,他當他是誰,黑社會老大?」
張海在旁邊說道:「語氣倒是不小,他手上有證據嗎就在這放狠話。」
洪剛倒是沒有跟著笑,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沉默了一會兒:「上次楊德勝的事不是假的,十幾個人被他一個人打趴了。」
顧金輝抽了一口煙道:「那是楊德勝的人沒用,一群地痞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他手下的人不是地痞,是拿錢辦事的專業人士,明天繼續。」
洪剛沒有接話。眉頭緊鎖,煙在手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