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煙抽完了,洪剛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手指頭在茶几上叩了兩下,終於是開了口。
「這個陸老闆,電話里的語氣,讓人心裡不安。不是那種氣急敗壞的狠,也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橫,就是很平地說了一句『後果你們承擔不起』。我跟他打過好幾次交道了,他平時說話不這樣。上次我們三個去他水庫,他說話雖然硬,但臉上是帶著笑的。今天電話里,一點笑的意思都沒有。」
「剛子,這縣裡你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還怕上這麼個無名小卒了?」顧金輝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指頭夾著煙,煙霧在燈光下散得很慢,「一個包水庫的,在村里連個根基都沒有。他那個電話就是虛張聲勢,你越把他當回事他越來勁。咱們跟楊德勝能一樣嗎?」
「你不了解。」洪剛又抽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慢慢噴出來,「他那水庫怪得很。每天都有大魚出水,一百多斤的青魚跟不要錢似的往外蹦。我在他那釣了這麼久的魚,連我這蹩腳的釣技都能釣上那麼大的貨。你想想,怎麼可能有那麼多大魚?他接手才多久,一百八十多斤的都出來了。這背後不知道是哪個大老闆布的局。我在他那釣了這麼多次,總覺得很怪,說不上來哪裡怪,就是怪。」
「你怎麼跟你家老爺子一樣,搞一些迷信的說法。」張海在旁邊刷著手機,頭也沒抬,「你爹上回說什麼魚精不能帶回家,你又說水庫怪。我看你們父子倆是被那水庫的魚給迷住了。」
「什麼迷信不迷信。那楊德勝的事我總覺得不簡單。十幾個人被他一個人打趴了,還跪在地上賠了二十萬。楊德勝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吃完虧還不報復,叫你金輝能忍啊?。」洪剛彈了彈菸灰,看著顧金輝,「老顧,我不是怕他,我是覺得咱們沒必要跟他硬碰硬。政府已經介入了,孫書記去他那裡看過了,文旅局的示範點也在走流程。咱們等官方消息,到時候拿著批文去跟他談,不比現在搞這些強?」
「剛子,啥時候你這麼穩了?真是奇怪了。」張海把手機放下來,看著洪剛。
「咳,就是直覺。」洪剛把煙叼在嘴裡。
顧金輝把菸頭往菸灰缸里一摁,站了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兩個人,說了一句:「一個農民,最多就是有點蠻力。咱們這麼多年白混了?這傢伙竟然敢打電話威脅。哼,明天給他加量。」
洪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他知道金輝性格,這是真勸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陸億正蹲在簡易房門口吃包子,筒骨叔騎著電動車從村口方向衝過來,車輪子在碎石地上剎出一道灰煙。他車還沒停穩就喊開了:「阿億!村口外面出事了!兩輛車撞在一起了,把路全堵死了!外面的車進不來,裡面的車出不去!」
「撞車?嚴重不嚴重?」陸億把半個包子塞進嘴裡站起來。
「不嚴重,就是車頭蹭了。但是兩個司機在那吵,誰也不肯挪車。後面堵了一長串,全是來咱們水庫的釣魚佬的車。」筒骨叔急得直拍電動車把手。
三叔從棚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水杯,聽完皺了皺眉:「大清早的,路那麼寬,怎麼就撞上了?」
「誰知道呢。兩個人吵得臉紅脖子粗的,交警還沒來。我看外面那些釣魚佬都等急了,好多人」筒骨叔說。
此時村口一輛白色SUV和一輛銀灰色麵包車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間,車頭貼在一起,蹭掉的漆皮散了一地。兩個司機站在車旁邊,一個抱著胳膊,一個指著對方鼻子,罵得正凶。後面堵了少說十幾輛車,有釣魚佬從車裡探出頭來往前面看,有人已經下車站在路邊抽菸聊天了。
交警來得倒是快,拍完照讓兩輛車挪到路邊,堵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通。陸億回到水庫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停車場裡比平時少了一大半車,三嬸站在小賣部門口看著空空蕩蕩的停車位,臉上的皺紋都深了幾分。
快到中午的時候,陸億正在棚子裡跟三叔對帳,忽然聽見停車場那邊有人喊他。他走出去一看,幾個釣魚佬背著竿包、拎著釣箱,滿頭大汗地走進來了。不是開車進來的,是走進來的。
「你們車呢?」陸億問。
「別提了!」打頭釣魚佬,他把竿包往地上一放,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村外面那條路上全是釘子!不知道哪個天殺的撒了一路,我的車胎扎了兩個,旁邊好幾輛全爆了。修車的說補胎都得補好一陣,我們幾個等不及了,背著東西走進來的。從村口走到你這,好幾里路,累死我了。」
「路上全是釘子?」陸億皺起了眉。
「可不是嘛!我親眼看見的,那種專門扎輪胎的四角釘,撒了好長一段。有個釣友的越野車四個輪胎全爆了,正在那罵娘呢。」另一個釣魚佬把防曬服的拉鏈拉開,裡面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陸老闆,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這明顯是衝著你來的。早上堵車,現在又撒釘子,哪有這麼巧的事。」
陸億沒說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回了棚子,拿起手機,打開釣場一群,打字發了一條公告。
「各位釣友,今天村外路段有人惡意撒釘子,導致很多釣友車輛受損。這事我會追查到底。為彌補大家損失,今天和明天兩天釣場釣費全免。今天開放到晚上八點,大家想多釣一會兒的可以繼續釣。」
群里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消息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涌。
「臥槽老闆大氣!」
「免費兩天?那我不換胎了,我走過去也要釣!」
「老闆你等著,我今天非得盤哭你不可。」
「哪個缺德的撒釘子?讓老子抓到了把他輪胎卸了!」
「老闆你放心,這人跑不掉的,我們群里幾百號人,一人一雙眼睛,逮到了直接報警。」
「警察已經在查了,我聽他們說的。」
「鄉道上又沒監控,查不出來的。這肯定是有人眼紅陸老闆的生意了,花錢僱人乾的。」
「我也覺得。先是堵車,又是釘子,哪有這麼巧的事。」
陸億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到小賣部門口,把三叔和筒骨叔叫了過來。他從手機里直接給在場的每個村民轉了兩百塊紅包,然後說:「你們去村口外面那條路上,幫那些爆胎的釣魚佬換備胎。不會換的幫忙搬工具遞水。再找幾個人,在村口到水庫這段路上來回巡邏,看到有可疑的人拍照記下來。」
三叔點了點頭,轉頭朝筒骨叔和秋水叔招了下手,幾個人騎上電動車往村口去了。小宇夫妻倆坐在飯堂門口的塑料凳上,小玲手裡還拿著那張皺巴巴的菜單,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霜打了一樣。小宇把圍裙解下來搭在膝蓋上,悶著頭抽了好一陣煙,抬頭看著陸億說:「哥,這才做了幾天生意就這樣。要是隔三差五來一次,誰還敢來吃飯啊。」
「會解決的。」陸億說。
小宇沒再說什麼,站起來把圍裙重新繫上,回來廚房。
一直到下午兩點左右,停車場上才慢慢恢復了平時的光景。那些補完胎的、走路上來的、從別的路繞過來的釣魚佬陸續到齊,水邊又熱鬧了起來。
陸億站在棚子門口,臉上掛著笑跟每個進來的釣友打招呼,有人拍著他肩膀說老闆仗義,有人說今天必須多釣兩條幫你把損失補回來,有人說抓到撒釘子的兇手一定要發群里讓大家認識認識。他笑著點頭應著,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等到晚上十點,最後一個釣魚佬散了,陸億在棚子裡坐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拉開車門上了那輛五菱榮光小卡。引擎在夜色里突突突地響了幾聲,車燈照亮了停車場出口的那排斷竿牆。
他掛了擋,一腳油門,往縣城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