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陸億把車停在路邊,掏出手機翻到洪剛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頭背景音嘈雜,有音樂聲和女人的笑聲混在一起。
「喂,陸老闆?」洪剛的聲音帶著點意外,但語氣還算平穩。
「你在哪?」陸億問。
「我在縣城,JK俱樂部,怎麼了?陸老闆這麼晚找我,是要談合作的事?」洪剛的語氣里透著一絲試探,大概以為陸億這通電話是來服軟的。
「地址發我。」
「行,我微信發你定位。你到了樓下跟我說,我讓人下來接你。」洪剛掛了電話,很快一個定位發了過來。
陸億把導航打開,方向盤一打,往縣城中心開去。他開了好一陣,拐進一條兩邊種著法國梧桐的街道,遠遠就看見一棟歐式建築立在街角。樓不高,四層,外牆上打著暖黃色的燈光,門口停著一排車,奔馳寶馬奧迪都有,洪剛那輛路虎就停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把五菱榮光小卡往路邊一停,熄了火。車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腳上是那雙沾滿泥巴的綠水鞋,身上帶著一股魚腥味和水草味。他沒管這些,推開車門下了車,叼著煙,直愣愣地往大門走去。
旋轉門後面是一個挑高的大廳,水晶吊燈從二樓垂下來,燈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反著一層暖黃色的光。前台站著兩個穿黑色套裙的女孩,妝容精緻,正在低頭看手機。大廳里的沙發上坐著幾撥人,男的都是襯衫西褲,女的都是裙子高跟鞋,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聲聊天。陸億推門進去的時候,門口那組沙發上幾個人同時抬起了頭,目光從他頭頂稀疏的頭髮一路掃到他腳上那雙綠水鞋,有個年輕女人用手背擋著嘴笑了一下,旁邊一個男人也笑著搖了搖頭。
前台一個女孩抬起頭來,職業化的微笑在臉上掛了兩秒,看到他這副打扮,笑容卡了一下,但還是禮貌地問了一句「先生您好請問」。陸億說:「305,洪剛。」
女孩低頭看了眼電腦屏幕,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在判斷要不要讓這個人上去,最後還是說了句:「電梯在右邊,先生您請。」
陸億穿過大廳的時候,能感覺到背後有好幾道目光追著他。他沒回頭,徑直走到電梯口按了上行鍵。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了三樓,門關上的一瞬間,聽到大廳里有人笑出了聲。
三樓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是深色的護牆板,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門牌號是銅製的,擦得鋥亮。他找到305,門口站著個穿白襯衫黑馬甲的年輕服務生,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擺著幾杯沒開瓶的礦泉水。
「先生你找誰?」服務生看見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是305嘛?」
服務生點了點頭。陸億直接握住門把手推開了門。
房間裡的音樂聲像一堵牆一樣拍在他臉上。這是一個極大的包廂,目測足有五十多平米。正對面是一整面牆的投影屏幕,上面放著某首DJ舞曲的MV。左邊是一排半圓形的真皮沙發,能坐二十多個人,沙發前的茶几上擺滿了果盤、小吃和密密麻麻的酒瓶子。右邊角落裡立著兩根鋼管,一個穿著亮片短裙的女孩正靠在鋼管旁邊玩手機。沙發上坐滿了人,男男女女,有的在划拳,有的在摟著聊天,有的在往杯子裡倒酒,煙霧在頭頂的射燈下翻卷著。
陸億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圈,洪剛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手裡端著個酒杯,臉上堆著笑,從茶几後面繞出來,一邊走一邊招手:「陸老闆!來來來,過來坐。你一個人?」
陸億沒動。他指了指牆上那面巨大的投影屏幕,對洪剛說了句:「把音樂關了。」
洪剛沒聽清,湊近了問:「你說什麼?」
陸億又指了指音響的方向,大聲重複了一遍:「把音樂關了。」
洪剛這次聽明白了,但他沒有馬上動,只是笑著說:「陸老闆,先坐下喝一杯,有什麼事慢慢說。這些都是朋友,沒事的。」他說著伸手想去拉陸億的胳膊,想把他往沙發那邊帶。
陸億站在原地沒動,轉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個服務生。他走過去,抬手拍了拍服務生的腦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對方整個人僵在原地。服務生瞪著眼睛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惱怒,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洪剛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快步走過來,對服務生說了句去把音樂關了吧。服務生有些不情願地走到控制台前面按了暫停。投影屏幕上畫面還在動,低音炮的餘震在地毯下面嗡嗡地響了幾秒,然後整個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沙發那邊一個拿著話筒的女孩不高興地喊了一聲誰關的音樂,喊完之後發現房間裡的人都看向門口,後半句話噎在了嗓子裡。兩個正在猜拳的男人也放下了手,所有人都看到了門口這個穿著綠水鞋、叼著煙的中年男人。
「洪剛。」陸億把煙從嘴邊拿下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幾天的事,是不是你找人幹的?」
「陸老闆,你說什麼呢?」洪剛臉上的笑還沒完全收乾淨,但眼睛裡的笑意已經沒了。他站在陸億面前,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一絲裝出來的無辜,「我這兩天都在縣城,沒去水庫那邊。你說的什麼事我都不知道。」
「陸老闆,你這大老遠跑來,我以為你是想通了來談合作的事。」洪剛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語氣還是那副和善的樣子,但眼神已經開始往沙發那邊飄了。沙發上有幾個年輕人已經站了起來,其中一個剃著板寸頭的盯著陸億,手插在褲兜里,臉上帶著一種看熱鬧的表情。另外幾個也在交頭接耳,有個穿黑襯衫的年輕人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擱。
「好,這麼大一個人了,敢做不敢當。」陸億把煙叼回嘴裡,慢慢地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射燈的光柱里緩緩上升。
「陸老闆,我真沒明白你的意思。來來來,咱們喝一杯,有什麼事坐下來慢慢說。」洪剛又伸手去拍他的胳膊,這次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想把他往沙發那邊帶。
「我中午的電話,你沒聽進去啊。」陸億甩開了他的手。
洪剛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往後退了半步,整了整被甩開的那隻手的袖口,語氣里多了一層不耐煩:「你那電話打得莫名其妙,我真沒懂。你大半夜跑過來,擺著這副臉色,不是來談水庫的事,那是來幹什麼的?」
「很好。」陸億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看著洪剛的眼睛,聲音冷了下來,「我呢,今天當面告訴你,別搞我。後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什麼後果,什麼搞你,我是真有點聽不懂了。」洪剛還在裝,但他的眼神又往沙發那邊飄了一下。那個板寸頭年輕人已經從沙發那邊走過來了,站在洪剛身後不遠的位置,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著,盯著陸億。
「還裝呢。」陸億冷笑了一聲,抬手一個巴掌扇了過去。他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掌風掃過洪剛的左臉,洪剛整個人像被一根鐵棍掃中了一樣,直接側著倒在了地上。酒杯從他手裡飛出去,在地毯上滾了好幾圈,酒水灑了一片。
板寸頭年輕人反應快第一個沖了上來。他空著手,嘴裡罵了一句草泥馬,掄起拳頭就往陸億臉上砸。他身後緊跟著三四個年輕人,有個人順手抄起了茶几上的啤酒瓶。沙發那邊又有兩個人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