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海村，空氣裡帶著泥土返潮的清新。
昨晚剛發完巨額工資，整個村子都喜氣洋洋的。
陸峰推開紅磚大院的厚實木門，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那輛曾經掛著大紅花的「永久牌」二八大槓，正靜靜地停在屋檐下。
陸峰握住冰涼的自行車把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沈晚秋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湯從灶房走出來。
她身上穿著寬鬆的罩衣，小腹的弧度已經十分明顯，步子走得比以前慢了些。
「峰哥，先把這碗湯喝了再出門。」她聲音溫婉，透著過日子的踏實。
陸峰趕緊上前兩步，穩穩接下瓷碗。
他喝了兩口熱湯，目光再次落在旁邊的自行車上，又看了看媳婦微微隆起的肚子。
自己現在的生意盤子越鋪越大，每天鎮上、市里來回跑。
單靠這兩條腿蹬車，不僅效率跟不上，身份上也壓不住陣腳。
最要緊的是媳婦的身子一天天重了。
以後去醫院做產檢，總不能還讓她坐在顛簸的自行車后座上吹冷風。
這要是路上遇到個坑窪閃著腰，那可就是關乎人命的大事。
陸峰當即拿定了主意。
「這自行車以後留給大哥在村里代步用，我今天去鎮上不騎它了。」
陸峰喝乾了碗裡的熱湯，回屋從暗格里取出一個裝錢的厚實牛皮紙袋，揣進夾克內兜。
他轉過身，跨下台階。
「咱們家現在的門面和買賣，不能在交通工具上省錢了。
我先去縣城提一輛摩托車，辦事跑業務也能快點。」
陸峰伸手輕輕覆在沈晚秋的肚子上，語氣溫和篤定。
「等過了這陣子春汛，加工廠的利潤全回了籠，我再去市里托關係，給咱們家訂一輛四個輪子的小轎車。
以後你出門產檢或者回娘家，都能舒舒服服地坐在軟座上，再也不用受冷風吹。」
沈晚秋聽著男人的盤算，眼眶微微發熱。
她知道自家男人說出口的話就一定會辦到，他心裡永遠把她和孩子安穩放在第一位。
「去吧，路上慢點開。」沈晚秋柔聲應答。
……
上午十點，縣城最大的機電門市部。
這裡擺著幾輛剛進回來的新貨。
陸峰的目光越過那些普通的國產偏三輪，直接鎖定在展廳最中央的一輛大紅色本田125摩托車上。
流線型的車身，鋥亮的鍍鉻排氣管，寬大舒適的真皮座椅。
在八十年代初，這玩意兒就是街頭最拉風的頂配代步工具。
「老闆，這車我提了，馬上開走。」
陸峰走過去，手腳麻利地掏出現鈔辦完了手續。
他跨上寬大的皮座，一腳猛踩啟動杆。
發動機瞬間爆發出低沉渾厚的轟鳴聲，尾氣噴出一股淡淡的白煙。
陸峰擰動油門，這輛紅色的鋼鐵猛獸如離弦之箭般衝出縣城，迎著初春的風，一路風馳電掣地朝著白海鎮舊碼頭駛去。
……
白海鎮舊碼頭的防波堤上，冷風夾雜著腥氣。
十幾個面如死灰的男人正蹲在石柱子底下抽悶煙。
這些人正是前陣子跟風造假劣質海鮮罐頭，結果被北方買家索賠到傾家蕩產的二道販子和船老大。
劉大江也混在其中。
他此刻頭髮油膩，身上的夾克皺巴巴的，早就沒了昔日地頭蛇的囂張氣焰。
為了填補北方的天價賠償和高利貸，他們不得不把手裡賴以生存的漁船拉到碼頭上賤賣。
價格一降再降，這幾天一直無人問津。
伴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馬達轟鳴，陸峰穩穩地將摩托車停在了防波堤的邊緣。
他摘下防風手套，步履從容地走向這群人。
目光直接越過他們，投向了停在泊位里的三艘漁船。
那是三艘八米長的小型機動鐵殼船。
平時保養得還算不錯，防鏽漆還算完整，尾部全都配著十幾馬力的柴油機。
這正是陸峰今天來抄底的目標。
「這三艘鐵船，我打包收了。」
陸峰站在那幾個船老大面前，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劉大江抬起頭，看到是陸峰，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咬著牙，恨不得衝上去拼命。
但他心裡清楚，自己現在就是個背了一身債的窮光蛋，根本惹不起這位在東江市呼風喚雨的大老闆。
幾個急著用錢救命的船老大趕緊圍了上來，仿佛看到了救星。
「陸老闆！這船可是咱們的命根子，機器都是剛換過沒多久的。」
一個船老大搓著手，滿臉討好地報出底價，「您要是三艘一起要，算您一萬五千塊！」
陸峰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他從懷裡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直接扔在旁邊的石墩上。
紙封散開，露出一沓沓嶄新的鈔票。
「九千塊，全款現結。」
陸峰的目光如同刀鋒般掃過眾人。
「你們去北方坑蒙拐騙，砸的是整個行業的飯碗。
我出這筆錢，買的是這三艘鐵殼子。」
「覺得價格合適就拿錢辦過戶，覺得虧了，你們就留著這幾堆鐵皮等著債主上門砍手。」
這番話字字誅心。
幾個船老大面如死灰。
他們明白陸峰給出的這個價格壓到了底線，但在整個白海鎮，除了陸峰，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一口氣拿出這麼多現金來接手了。
生存面前，尊嚴不值一提。
幾個船老大哆嗦著手簽了轉讓協議，拿著縮水了一大半的賣船錢，灰溜溜地離開了碼頭。
陸峰收起三份蓋著公章的船舶所有權證書，轉身走向那三艘二手鐵船。
有了這三艘船，加工廠的原料供應鏈算是徹底補齊了短板。
……
下午時分。
陸峰雇了幾個鎮上的閒散水手，將這三艘鐵船一路開回了白海村的避風灣。
一百二十噸的雙雷達遠洋大鋼船正穩穩地停泊在深水區。
陳建業和陸大山正在甲板上清洗纜繩。
聽到馬達聲，兩人抬起頭，驚訝地看著陸峰領著三艘鐵殼船靠了岸。
「峰哥，你這是把誰家的船隊給打劫了？」陳建業跳下大船，滿臉驚奇。
陸峰跨上棧橋，將手裡的三串黃銅鑰匙拍在旁邊的木箱上。
他目光深邃，看著眼前的自家兄弟。
「大鋼船吃水太深，以後專門負責去遠海深槽拖大網。
但咱們廠子的流水線胃口大，光靠大船跑遠洋周期太長，近海的底棲魚蟹也不能放過。」
陸峰指著那三艘剛買回來的鐵殼船，定下了未來的戰略布局。
「這三艘船，以後就負責在近海和交界水域掃蕩。
大小船隊配合，這片海域的貨源可多得很。」
陸峰拿起其中一串鑰匙，直接扔進了陳建業的懷裡。
「建業，這幾個月你在甲板上幹活賣力，腦子也靈光。、大鋼船上的水手長讓王大牛接班。」
陸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透著千鈞的分量。
「從今天起，你帶幾個人，去當這艘一號小鐵船的船長！」
陳建業手忙腳亂地接住那串鑰匙，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手裡的黃銅鑰匙，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為了老娘的幾百塊醫藥費，準備去碼頭賣苦力扛大包。
是陸峰給了他安家費，帶他上船見識了真正的大洋。
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個在甲板上出力流汗的水手，只要能按月拿到高工資就心滿意足了。
老闆竟然直接提拔他當了船長！
陳建業的眼眶瞬間通紅。
這不僅是身份地位的跨越，更是陸峰對他最徹底的信任與託付。
「峰哥……」
陳建業喉結劇烈地滾動著，他緊緊攥著那串鑰匙，身子站得筆直。
「我陳建業嘴笨，不懂怎麼表忠心。
但這艘船交到我手裡，我一定會讓它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陸峰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夕陽的餘暉灑在避風灣的波面上。
一艘遠洋大鋼船坐鎮中央，三艘近海鐵殼船環繞四周。
除此之外，還有他的7米鐵殼船。
陸氏海產的私人捕撈艦隊，在這一刻正式成型，迎著海風，拉開了全面稱霸這片海域的大幕。
就在陸峰準備安排水手登船熟悉設備時，避風灣的高坡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堂嫂王翠萍氣喘吁吁地跑了下來，滿頭大汗，雙手還在半空中不停地揮舞著。
「峰子！快回屋！」
王翠萍嗓門大得出奇，聲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激動與新奇，「晚秋說……晚秋說肚子裡的小傢伙，剛剛踢她了！」
陸峰心頭猛地一緊，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
他丟下手裡的出海登記冊，拔腿就朝著高坡上的紅磚大院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