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陣聲響。
初春的海風帶著幾分涼意從耳邊刮過，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渾身的血液都在血管里滾燙地奔涌。
兩世為人，他經歷過太多大風大浪。
前世病死在冰冷出租屋裡的那種絕望與孤獨，曾像夢魘一樣死死纏著他。
那時候他一無所有，連個能給他送終的血脈都沒留下。
重生這大半年來，他拿著刀在深海里跟大自然搶食，踩著那些地頭蛇的骨頭一步步上位。
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就練得跟那艘一百二十噸的大鋼船一樣冷硬。
聽到堂嫂喊出那句「肚子有動靜了」的瞬間，他那層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瞬間潰不成軍。
陸峰一把推開紅磚大院厚實的木門，大步跨過門檻，連粗氣都顧不上喘勻。
堂屋裡生著炭火，溫度很暖和。
沈晚秋正半靠在那套暗紅色的軟皮沙發上。
她一手撐著後腰，另一隻手輕輕捂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白淨的臉龐上透著幾分新奇，眼眶隱隱泛著一圈微紅。
「媳婦，大嫂說肚子有動靜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陸峰幾步跨過去，半蹲在沙發前，一把握住她微涼的手，平日裡沉穩的嗓音此刻竟有些發緊。
沈晚秋看著自家男人滿頭大汗、緊張得不知所措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沒不舒服，你別這麼一驚一乍的。」
她反手握住陸峰寬厚的手掌，帶著它貼在自己右側的肚皮上，聲音輕柔得像初春的暖風。
「你靜下心，自己摸摸看。」
陸峰立刻屏住呼吸，挺拔的身板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他的手放得極輕，生怕稍微用點力就會傷到那個脆弱的新生命。
堂屋裡安靜極了，只能聽到炭盆里偶爾發出的一聲輕微剝啪聲。
時間慢慢過去。
手底下除了媳婦平穩的呼吸起伏，再沒有別的動靜。
陸峰剛想開口問是不是小傢伙睡著了。
掌心底下的那層柔軟皮膚，突然傳來了一陣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悸動。
「咚。」
很輕的一下，就像是有一條調皮的深海小魚，隔著肚皮，用尾巴結結實實地掃了一下他的手心。
陸峰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觸電一般抖了一下。
當初豪擲十四萬尾款拿下大鋼船，他眼皮都不曾眨過半分。
即便在黑水深槽迎頭撞向跨界的流刺網船，他也穩如泰山。
在這個初春的午後，隔著衣料感受到那個微小生命傳遞過來的力量，這位在東江市呼風喚雨的年輕大老闆，眼底瞬間湧起一股滾燙的濕意。
「踢了！他又踢了一下！」
陸峰猛地抬起頭，那張冷峻硬朗的臉上，此刻盛滿了初為人父的狂喜與笨拙。
他有些語無倫次地看著沈晚秋，想把耳朵貼過去聽，又怕壓著她的肚子，只能傻乎乎地半蹲在那裡。
沈晚秋溫柔地看著他，伸手替他擦去額頭上的汗珠，眼裡泛起一層盈盈的水光。
「大夫算的日子真准，剛滿四個月出頭，這小傢伙就開始不安分了。」
後頭跟著跑進院子的王翠萍，扶著門框大口喘著粗氣。
看著這小兩口的樣子，這位平時咋咋呼呼的潑辣堂嫂，滿臉都是欣慰的笑意。
「我說什麼來著！這絕對是個大胖小子，力氣隨他爹，在肚子裡就知道練拳腳了！」
王翠萍大步走進來，順手從暖水瓶里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峰子，你也是當爹的人了。
以後在海上干買賣，可得更穩當些，一家老小都指望著你呢。」
陸峰接過水杯，站起身，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環視著這寬敞明亮的紅磚大瓦房，看著堂嫂那張潑辣卻滿是關切的臉，再低頭看看坐在沙發上安穩幸福的妻子。
大半年前，他連一口帶油星的鐵鍋都差點保不住。
此時此刻，他的根終於在這片土地上完完全全地扎牢了。
陸峰牽起沈晚秋的手，扶著她緩步走到堂屋門外的台階上。
初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院子裡。
站在高坡邊緣，整個白海村和下方避風灣的廣闊景色盡收眼底。
這片海域，就是他打下來的江山。
……
白海鎮老街後方的陸氏海產加工廠煙囪正冒著淡淡的白煙。
兩輛加裝了隔熱層的解放大卡車停在廠區大院裡。
幾十名穿著白大褂的工人正井然有序地將一箱箱印著防偽鋼印的罐頭、以及大批真空包裝的魷魚絲搬上車廂。
搬運工人的號子聲順著風飄過來，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幹勁。
那是他一手打造的陸地資金盤，每天都在源源不斷地創造著豐厚的現金流。
避風灣水面。
一百二十噸的黑色大鋼船猶如一尊不可撼動的鋼鐵堡壘，穩穩地停泊在深水區的正中央。
高高翹起的破浪船頭和頂部的雙雷達天線，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工業光澤。
在大鋼船的周圍，三艘剛過戶的八米長機動鐵船，以及陸峰最早起家用的那艘七米小鐵殼船，正以眾星拱月的姿態環繞在主艦四周。
陳建業穿著筆挺的夾克，手裡拿著對講機，正站在一號小鐵船的船頭上。
他帶著十幾號新招募的精壯水手，正在甲板上熟練地操練著纜繩和底網。
粗獷的口令聲順著海風飄上高坡。
這些曾經在碼頭賣苦力的漢子，如今個個精神抖擻，成了這支私人艦隊裡最精銳的班底。
陸氏海產的私人捕撈艦隊，終於拉起了真正的大旗。
沈晚秋順著陸峰的目光看去，海風輕輕吹起她的髮絲。
「峰哥，咱家現在的買賣，在東江市算是徹底站住腳了吧？」
陸峰緊緊握住她溫軟的手，深邃的目光穿過近海的波濤，投向了更加遙遠的南方天際線。
東江市的盤子確實已經穩固。
資金池充裕，艦隊成型，加工廠的產線也在滿負荷運轉，官方的平價柴油和作業證更是讓他在當地再無後顧之憂。
大時代的浪潮才剛剛開始翻湧，真正的風口正在更遙遠的南方醞釀。
「東江市這片海，只是咱們練兵的池塘。」
陸峰聲音平穩，眼底燃起一團跳躍的野心之火。
「國內的資本盤子已經夯實。
等咱們的孩子平平安安出生，這幾艘小鐵船就留在近海，專門給加工廠供貨。」
陸峰抬起手，指向視野盡頭那片浩瀚無垠的蔚藍。
「到時候，我要親自開著那艘百噸級的大鋼船，帶著咱們的貨去南邊的特區看一看。
我要去跟對岸的商船、去跟那些國外的遠洋巨頭們，在同一片大洋上掰掰手腕。」
話音剛落，紅磚大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鎮上郵電所的小劉跨下二八大槓，手裡舉著一封印著紅色加急戳印的電報，滿頭大汗地跑上高坡。
「陸老闆！南方特區發來的加急電報！」
小劉喘著粗氣，將電報遞到陸峰手裡，「是四海飯店的蘇總發來的，說是那邊出了大變故，讓您收到電報務必馬上回個長途電話！」
陸峰臉上的溫情瞬間收斂。
他單手撕開電報封口，目光在簡短的字句上快速掃過。
紙面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卻透著一股來者不善的緊迫感。
特區那邊的深海貿易市場，突然闖入了一批背景神秘的遠洋船隊。
對方不僅資金雄厚，更是在暗中全面截斷了蘇家在南方的銷路通道。
想要破局，光靠蘇鴻雁一個人已經撐不住場面了。
陸峰將電報折好，攥在掌心裡。
他看著南方天際線處漸漸湧起的雲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東江市的安逸日子，看來是要暫告一段落了。
南方的深海博弈，已經正式向他發出了最直接的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