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會的辦公室里，老陳翻著一本發黃的土地台帳，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翻了好幾頁才停下來。
「找到了。」
老陳用手指點著台帳上的一行字。
「村東頭靠海坡地，零點三畝，集體用地，未分配。」
「集體用地？」
顧潮生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白紙黑字寫著呢，六二年土地登記的時候就是集體用地，後來包產到戶也沒動過這塊。孫大彪說是他家的自留地，純屬放屁。」
老陳把台帳合上，摘下老花鏡，看著顧潮生。
「潮生，這事你打算怎麼辦？」
「陳叔，我不打算跟他扯皮了。」
顧潮生從帆布袋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老陳面前的桌上。
「這是什麼？」
老陳的煙杆從嘴裡拿出來了，眼睛盯著那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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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搜集的這些？」
「這半年陸陸續續攢的。鎮上那些被他欺負過的小魚販子，以前不敢吭聲，現在有人牽頭，一個個都願意站出來了。」
老陳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材料翻了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強買強賣，威脅恐嚇，故意損毀他人漁具，糾集人員打架鬥毆……這些要是坐實了，夠他喝一壺的。」
「不光這些。」
顧潮生又從袋子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他去年在碼頭上強收過路費的事，三個村的漁民都被他收過，每條船每次靠岸交五塊錢，不交就不讓卸貨。這事鎮上以前也有人舉報過，但沒有實證，不了了之了。」
老陳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了看，手都在抖。
「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碼頭是公家的，他憑什麼收過路費？」
「憑他姐夫是村長，憑他手底下有一幫混子。」
老陳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材料整整齊齊地放回信封里。
「你打算把這些交到哪裡去？」
「鎮上。」
「鎮上誰接？」
「鎮綜治辦的劉主任，我已經托人遞過話了，他願意接。」
老陳的眼皮跳了一下。
「劉主任？那可是個硬茬子，他要是接了這案子，孫大彪的姐夫也保不住他。」
「保不住才好。」
顧潮生把信封收回帆布袋裡。
「陳叔，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孫大彪這個人不除，鹽碗村永遠發展不起來。他卡在鎮上水產市場那個位置，咱們村的魚賣不出好價，外面的生意做不進來，就是一顆釘子，扎在咽喉上。」
老陳把旱菸杆在桌沿上磕了磕，半天沒說話。
「你說得對，但他姐夫那邊……」
「他姐夫自己屁股也不乾淨。村長這些年收了孫大彪多少好處，村里人心裡都有數。這次材料遞上去，鎮上不可能只查孫大彪一個人。」
老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煙杆塞回嘴裡。
「行，你去辦吧。村委會這邊，需要我配合什麼，你說。」
「需要您出一份村委會的情況說明，把孫大彪在村里橫行霸道的事寫清楚，蓋上公章，跟我的材料一起遞上去。」
「我寫。」
老陳二話不說，拿起鋼筆就開始寫。
寫了滿滿兩頁紙，從孫大彪仗著姐夫的勢力欺壓村民，到強占集體用地，到威脅競標對手，事無巨細，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蓋章，遞給顧潮生。
「潮生，這一步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孫大彪要是只被罰個款，回來肯定要報復。」
「他回不來了。」
顧潮生把材料收好，轉身出了門。
。。。
三天後，鎮綜治辦的劉主任帶著兩個工作人員下到鹽碗村，挨家挨戶走訪取證。
被孫大彪欺負過的漁民，以前不敢說話的，這回一個個都開了口。
有人說他強買自己的魚，給的價連成本都不夠。
有人說他派手下砸了自己的漁具，就因為自己把魚賣給了別的魚販子。
還有人說他在碼頭上收保護費，不交錢就不讓靠岸。
證詞一份接一份，摞起來有半尺厚。
劉主任看完材料，臉色鐵青，當天就回了鎮上。
第二天，孫大彪在鎮水產市場被帶走了。
據說帶走的時候，他還在攤位上跟人吹牛，說顧潮生那個魚塘搞不成，等著看笑話。
話還沒說完，兩個穿制服的人就站到了他面前。
「孫大彪？跟我們走一趟。」
「走什麼走？我犯什麼事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
孫大彪被帶走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遍了整個鎮子。
。。。
又過了三天，村長孫大海被鎮上約談。
約談的內容沒人知道，但約談完的第二天，孫大海就遞了辭職報告。
理由寫的是身體原因，但村里人都心知肚明。
。。。
消息傳到鹽碗村的時候，正趕上顧潮生在魚塘邊盯著工人鋪石灰。
陳大炮從村里一路小跑過來，老遠就扯著嗓子喊。
「生哥，孫大彪進去了，拘留十五天，罰款五百。他姐夫也辭了，不當村長了。」
顧潮生手裡的鐵鍬沒停，繼續把石灰均勻地撒在塘底。
「知道了。」
「就知道了？生哥，這可是大事啊，那姓孫的禍害了咱們這片多少年，總算遭報應了。」
「報應不報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沒人卡咱們脖子了。」
顧潮生把最後一鍬石灰撒完，拍了拍手。
「大炮，去叫老陳過來一趟，村長的位子空出來了，得有人接。」
「誰接？」
「老陳接，他幹了這麼多年支書，威望夠，能力也夠。」
陳大炮嘿嘿一笑。
「老陳當村長，那咱們以後辦事可就方便多了。」
「不是方便不方便的事，是他本來就該幹這個位子。」
。。。
一周後，鎮上正式下了文件，任命陳國強同志為鹽碗村村長，兼任村支書。
老陳接到任命書的那天，在村委會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響了半條街。
顧潮生沒去湊熱鬧，他蹲在魚塘邊上，看著塘底的石灰慢慢溶解在水裡，把渾濁的塘水變成了乳白色。
消毒需要七天，七天之後排乾石灰水，重新引入海水，魚塘就算改造完成了。
到時候，就該進蝦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