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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三口魚塘煥然一新。
塘埂用黃土夯實加高了半米,兩側種上了防風的木麻黃樹苗。
引水渠筆直地通向海邊,渠口裝著兩扇厚實的硬木閘板,鐵栓鎖得嚴嚴實實。
一號塘的水已經換過三遍了,清澈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塘底的細沙看得一清二楚。
塘中間那條增氧深溝也挖好了,寬半米,深半米,從進水口一直延伸到出水口。漲潮的時候海水順著溝道流動,帶起的水流讓整個塘面都有了微微的波紋。
顧潮生站在塘埂上,手裡拿著一支溫度計,彎腰插進水裡。
「二十二度,可以了。」
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顧同志,你這個塘體設計,是跟誰學的?」
說話的人二十五六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胸口別著一枚省水產研究所的徽章。
姓林,叫林志遠,研究所的技術員,這次是跟著蝦苗一起從省城過來的。
顧潮生把溫度計抽出來甩了甩水,插回襯衫口袋裡。
「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
林志遠推了推眼鏡,蹲在塘埂上看著水面,眼睛裡全是驚訝。
「你這個增氧溝的設計,我在教科書上都沒見過。利用潮汐落差驅動水體循環,不用電不用泵,純物理增氧,這個思路太巧了。」
「沒什麼巧不巧的,就是因地制宜。這裡離海近,潮差大,不利用白瞎了。」
林志遠站起來,沿著塘埂走了一圈,越看越興奮。
「還有你這個塘底的坡度設計,進水端淺,出水端深,形成一個緩坡,蝦苗可以根據水溫自己選擇活動區域。熱了往深處走,冷了往淺處來。這比我們研究所那幾個實驗塘都科學。」
「林技術員,蝦苗的情況怎麼樣?」
顧潮生不想在設計上多聊,直接把話題拉回正事。
林志遠回過神來,指了指停在塘埂邊上的那輛手扶拖拉機。
車斗里放著六個大號的塑料桶,桶里裝著充了氧的海水,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游著針尖大小的蝦苗。
「一共六桶,每桶五萬尾,合計三十萬尾。運輸過程中損耗不超過百分之三,狀態很好。」
「品種呢?」
「中國對蝦,我們所里自己繁育的親本後代,抗病性比野生苗強,生長速度也快。水溫二十到二十八度之間,四個月就能長到商品規格。」
顧潮生走到拖拉機旁邊,彎腰看了看桶里的蝦苗。
針尖大小的透明小蝦在水裡快速遊動,活力十足。
「鹽度多少?」
「桶里的水鹽度是千分之二十五,跟你塘里的水差不多,可以直接投放,不用緩苗。」
「好,開始投。」
顧潮生招呼陳大炮和李根生過來,三個人一人抱一桶,沿著塘埂均勻地把蝦苗倒進一號塘里。
蝦苗入水的瞬間,像一把細沙撒進了大海,轉眼就散開了,消失在清澈的水體裡。
六桶蝦苗全部投完,顧潮生直起腰,看著塘面。
水面平靜,看不出任何變化,但他知道,三十萬尾蝦苗已經在水底開始了新生活。
林志遠在旁邊掏出一個筆記本,邊寫邊說。
「顧同志,投苗之後頭三天是關鍵期,蝦苗要適應新環境,這幾天不要投喂,讓它們自己吃塘里的浮游生物。第四天開始少量投喂,用豆粕粉和魚粉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每天早晚各一次。」
「投餵量呢?」
「前期按蝦體重的百分之十,後期隨著蝦長大逐步遞減到百分之五。具體的投餵表我給你寫一份。」
「不用寫,我記住了。」
林志遠愣了一下,看著顧潮生。
「你記住了?我剛才說的那些數據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豆粕魚粉三比一,前期百分之十,後期百分之五,早晚各一次。還有什麼要注意的?」
林志遠推了推眼鏡,嘴巴張了張,半天才說出話來。
「你這個記性……行,那我再說幾條。水溫超過三十度要加深水位降溫,低於十八度要減少投餵量。每隔五天測一次水質,重點看氨氮和亞硝酸鹽,超標了就換水。還有,注意觀察蝦的活動狀態,如果發現大量蝦苗浮在水面上不下沉,說明缺氧了,要立刻開閘換水。」
「明白了。」
「還有一條最重要的——防病。對蝦最怕白斑病和紅體病,一旦發現有蝦體色發紅或者殼上有白點,立刻把病蝦撈出來隔離,同時全塘潑灑生石灰消毒。發現得早,能控制住。發現得晚,整塘蝦可能全軍覆沒。」
「這個我知道。」
林志遠合上筆記本,看著顧潮生的眼神越來越奇怪。
「顧同志,恕我直言,你對養蝦這一套,好像比我還熟?」
顧潮生蹲在塘埂上,拿起一根草葉子叼在嘴裡。
「我以前在外面跑船的時候,見過南邊的人養蝦,看了不少,記了不少。」
「跑船的時候看的?」
林志遠將信將疑。
「那你看的可夠仔細的。」
「干咱們這行的,眼睛不仔細活不長。」
林志遠沒再追問,收拾好東西準備走。
「顧同志,我在縣裡的招待所住三天,這三天你有任何問題隨時來找我。三天之後我得回省城交差,以後有事可以寫信到研究所,我給你留個地址。」
「行,謝了。」
顧潮生送林志遠上了回縣城的班車,轉身往魚塘走。
太陽已經偏西了,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塘面上,水面泛著細碎的光點。
他沿著塘埂慢慢走,眼睛盯著水面,觀察蝦苗的活動情況。
走到引水渠跟一號塘的交匯處時,他停下了腳步。
渠里的水流平緩地湧進塘里,帶著淡淡的海腥味。
但渠底有什麼東西在動。
顧潮生蹲下來,眯著眼看了看。
一條巴掌長的小魚,正順著水流從渠道里游進塘口。
不對,不是普通的魚。
那條魚通體透明,像一截凝固的水晶,陽光穿過它的身體,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裡面細如髮絲的骨骼和內臟的輪廓。
顧潮生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伸手探進水裡,動作極輕極慢,五指在水下張開,像一張無聲的網。
那條透明的小魚游到他掌心上方時,他猛地合攏手指,一把將它撈了起來。
水花濺了一點在袖口上,他沒在意,把手掌攤開,低頭仔細看。
巴掌大小,體型修長,尾鰭分叉,通體晶瑩剔透,在夕陽的照射下折射出一層淡淡的虹光。
不是玻璃魚,不是冰魚。
顧潮生的眉頭擰了起來。
前世他跑了四十年的海,見過的魚種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這種通體透明到能看見骨骼的淡水銀魚變異體,他只在一本日本水產學會的期刊上見過照片。
極其稀有的白化變異銀魚。
整個東亞沿海有記錄的活體發現,不超過十例。
顧潮生把魚小心地托在掌心裡,站起來,快步走向三號塘。
三號塘還沒投苗,水是乾淨的海水,水溫和鹽度都合適。
他在塘角找了一個淺水區,輕輕把那條透明的小魚放了進去。
小魚入水的瞬間,尾鰭一擺,箭一般竄了出去,在淺水區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
顧潮生蹲在塘邊,盯著那條魚看了很久。
陳大炮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探頭往水裡看了一眼。
「生哥,你在看什麼?」
「你看那條魚。」
陳大炮順著顧潮生的手指方向看過去,眼睛瞪大了。
「我操,這什麼玩意兒?透明的?活的?」
「活的。」
「這是魚?怎麼跟玻璃似的,裡面的骨頭都看得見。」
「從引水渠里游進來的,跟著潮水進來的。」
陳大炮蹲下來,把臉湊到水面上方,看了半天。
「生哥,這魚值錢不?」
顧潮生沒回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大炮,明天一早你去縣裡招待所找那個林技術員,讓他來看看這條魚。」
「找他幹什麼?」
「他是省水產研究所的人,見多識廣,讓他鑑定一下這到底是什麼品種。」
「行,明天一早我就去。」
陳大炮又往水裡看了一眼,嘖嘖稱奇。
「生哥,你說這魚是不是龍宮裡跑出來的?這也太邪門了,透明的魚,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
顧潮生沒搭理他的胡扯,轉身往家走。
腦子裡已經在飛速轉動了。
白化變異銀魚,如果是野生個體,說明這片近海的生態環境比他想像的還要好。銀魚本身就對水質要求極高,白化變異體更是只有在極度純淨的水域才能存活。
這條魚能順著引水渠游進來,說明鹽碗村外海這片水域的水質,達到了相當高的標準。
但更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白化銀魚在觀賞魚市場上的價格,前世他有印象。九十年代中期,日本有個水族館花了三十萬日元買了一條活體白化銀魚做展示。
折合人民幣,將近兩萬塊。
一條魚,兩萬塊。
當然,現在是八零年代初,國內的觀賞魚市場還沒起來,這個價格暫時不現實。
但港澳那邊不一樣。
霍啟東那條線,不光能走海鮮,觀賞魚一樣能走。
顧潮生推開院門,在門檻上坐下來,抬頭看著天上剛冒出來的幾顆星子。
如果這條白化銀魚能繁殖,哪怕一窩只出幾條變異體,那也是一條全新的財路。
養蝦賺的是辛苦錢,量大利薄。
但觀賞魚賺的是稀缺錢,一條頂一塘。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先把蝦養好,這是根基。
那條透明的魚,先養著,等林志遠來看過再說。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水汽,吹得院子裡的木麻黃樹葉沙沙作響。
顧潮生坐在門檻上,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節拍。
漁場拿下了,魚塘改好了,蝦苗投了,孫大彪也進去了。
鹽碗村的天,換了。
但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