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志遠就被陳大炮從縣城招待所拽了過來。
說是拽,一點都不誇張。
陳大炮天沒亮就騎著借來的二八大槓蹬了二十里路,到招待所的時候林志遠還在睡覺,門被拍得砰砰響。
「林技術員,快起來,生哥讓你去看條魚。」
「什麼魚?我昨天不是剛看過蝦苗嗎?」
「不是蝦苗,是一條透明的魚,跟玻璃做的似的,裡面骨頭都看得見。」
林志遠穿著背心就衝出了招待所的門。
兩個人到鹽碗村的時候,太陽剛爬上椰子樹梢。
顧潮生已經蹲在三號塘邊上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泡著幾顆碎魚乾,正往水裡一點一點地撒。
「來了?」
「來了來了,顧同志,你說的透明魚在哪兒?」
林志遠小跑到塘邊,順著顧潮生指的方向往水裡看。
三號塘的水清得能見底,塘角的淺水區里,一條巴掌長的小魚正貼著沙底緩緩遊動。
陽光透過水麵照在它身上,整條魚像一截流動的冰棱,通體晶瑩,連脊椎骨的紋路都纖毫畢現。
林志遠的黑框眼鏡差點掉進水裡。
他趴在塘埂上,臉貼著水面不到一拳的距離,瞪大了眼睛盯著那條魚看了足足兩分鐘。
「這不可能。」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怎麼了?」
陳大炮湊過來。
林志遠沒搭理他,猛地轉頭看向顧潮生。
「顧同志,你知道這是什麼魚嗎?」
「銀魚的白化變異體。」
顧潮生把搪瓷碗放在塘埂上,拍了拍手上的魚乾碎屑。
林志遠愣了好幾秒,嘴巴張了兩次才合上。
「你認識?」
「見過資料,沒見過活的。」
「你連這個都知道?」
林志遠的表情已經不是驚訝了,是那種被人一拳打在認知盲區裡的茫然。
他重新趴回塘邊,又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遍。
「沒錯,確實是銀魚屬的白化個體,色素細胞完全退化,體表和肌肉組織高度透明化,只有眼球和內臟保留了少量色素沉著。」
林志遠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手哆嗦著開始畫速寫。
「我在研究所的資料庫里查過,全國有記錄的白化銀魚活體發現,總共就七例。最近的一例是七三年在太湖,被一個漁民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半死了,送到南京水產所沒活過三天。」
「這條活得挺好。」
顧潮生指了指水裡。
那條透明的小魚正在追逐水面上漂浮的魚乾碎屑,游速很快,轉彎靈活,尾鰭一擺能竄出半米遠。
「活力很強,進食慾望也正常,說明它已經適應了這個水體環境。」
林志遠邊記錄邊嘀咕。
「水溫二十二度,鹽度千分之二十五左右,半鹹水環境,這和銀魚的原生棲息條件高度吻合。」
陳大炮聽了半天,一句都沒聽明白,急得抓耳撓腮。
「林技術員,你別光說術語,你就告訴我,這魚值不值錢?」
林志遠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值錢?這東西不能用值錢來形容。」
「那是什麼意思?不值錢?」
「不是不值錢,是沒法用錢來衡量。」
林志遠站起來,語速變得很快。
「白化變異銀魚是自然界極低概率的基因突變產物,全世界有記錄的活體發現加起來不超過二十例,而且絕大多數捕獲後存活時間不超過一周。一條健康的活體白化銀魚,對水產生物學的研究價值是無法估量的。」
「研究價值我知道,那市場價值呢?」
顧潮生開口了,問得很直接。
林志遠愣了一下,看著顧潮生的眼睛。
「你想賣?」
「不急著賣,先養著。我問的是,如果走觀賞魚的渠道,這個品種有沒有市場。」
林志遠想了想,措辭變得謹慎。
「說實話,國內目前的觀賞魚市場還沒成型,金魚和錦鯉是主流,這種稀有品種在內地很難找到買家。但是港澳那邊不一樣,日本那邊更不一樣。日本人對稀有觀賞魚的追捧程度遠超你的想像,尤其是這種天然白化變異體,在日本水族館圈子裡屬於頂級藏品。」
「能賣多少?」
「如果是一條健康的活體,品相好的話,在日本市場上,保守估計能值五千到一萬人民幣。」
陳大炮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多少?一條魚?一萬塊?」
「我說的是保守估計,如果運氣好碰上狂熱的收藏家,價格還能翻倍。」
陳大炮蹲在塘邊,看著水裡那條透明小魚的眼神完全變了,像看著一根金條在水裡游來游去。
「生哥,這玩意兒得好好看著,萬一讓貓給叼了,那是叼走一萬塊錢。」
「貓不吃魚塘里的魚。」
「萬一呢?我說萬一。」
顧潮生沒接他的茬,轉頭看向林志遠。
「林技術員,我有個問題。白化銀魚能不能人工繁殖?」
林志遠的手頓住了,筆尖停在筆記本上,抬頭看著顧潮生。
「你想繁殖它?」
「如果能繁殖,白化變異的性狀能不能遺傳給下一代?」
「理論上,白化是一種隱性基因突變,如果兩條白化個體交配,後代全部為白化體。但如果是白化個體與正常個體交配,後代基本都是正常體色,但攜帶白化基因,到了第二代才有四分之一的概率出現白化個體。」
「那就是說,關鍵是得找到第二條白化銀魚。」
「對,一公一母,配對繁殖,才能穩定地產出白化後代。但野外白化銀魚的出現概率極低,想再找到第二條,難度非常大。」
顧潮生站起來,看了看引水渠的方向。
「這條是從引水渠里游進來的,跟著漲潮的海水進來的。也就是說,鹽碗村外海的水域裡,存在銀魚種群。」
「你的意思是?」
「有種群就有突變的概率。我在渠口裝一道細目攔網,漲潮的時候隨海水進來的銀魚全部截留篩查。只要時間夠長,說不定能再篩出一條白化個體。」
林志遠推了推眼鏡,眼睛越來越亮。
「這個思路可行,但需要大量的樣本篩查,概率很低。」
「概率低不怕,時間我有的是。」
顧潮生走到三號塘靠里的位置,用腳在泥地上劃了一個圈。
「大炮,去找陳阿福,讓他在三號塘的這個位置隔出一個兩平方的小池子來,水深半米,池底鋪細沙,單獨走一路進水管。」
「養那條透明魚的?」
「對,單獨養,水質要最好的。」
「得嘞。」
陳大炮轉身就跑。
林志遠看著顧潮生的背影,半天沒說話。
等顧潮生回過頭來,林志遠才開口。
「顧同志,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說。」
「這條白化銀魚的情況,我想寫一份報告交給研究所。不涉及你的商業利益,純粹是學術記錄。只要活體還在你手裡,署名第一發現人是你,我只署一個協助鑑定。」
「可以,你寫吧。」
「還有,如果你後續真的篩到了第二條白化個體並且成功繁殖,研究所那邊可能會很感興趣,到時候或許能爭取到一筆科研合作經費。」
「經費多少?」
「具體數字我說不好,但類似級別的稀有物種繁育項目,以前批過三千到五千的額度。」
顧潮生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三千五千的科研經費不算什麼,但跟省水產研究所搭上關係,這個無形的資源比錢值錢得多。
。。。
林志遠在鹽碗村待了一整天,把那條白化銀魚的外觀特徵從頭到尾記錄了一遍,畫了三頁速寫,拍了兩張照片。
走的時候他反覆叮囑顧潮生。
「水溫保持在二十到二十四度之間,鹽度不要超過千分之三十,每天投餵少量活體浮遊動物,豐年蟲最好。這種魚對水質變化極其敏感,換水的時候溫差不能超過兩度。」
「記住了。」
「還有,千萬別讓它受驚,白化個體的應激反應比正常個體強得多,受驚之後容易暴斃。」
「放心,它比我閨女金貴,我親自伺候。」
林志遠笑了一下,背著他的帆布包上了回縣城的班車。
顧潮生站在村口看著班車遠去,收回目光,往三號塘方向走。
陳阿福已經在動手隔小池子了,用磚頭砌了半米高的矮牆,底部留了一個進水孔,安了一截細竹管做進水管道。
顧潮生蹲在池子邊上看了看,點了點頭。
「行,把那條魚轉過來吧。」
他脫了鞋,趟進三號塘的淺水區,動作極輕,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條透明的小魚。
魚很機警,他一靠近就竄了。
顧潮生不急,站在水裡一動不動,等魚游回來。
前世常年跟海魚打交道的耐性在這種時候發揮了作用,他可以一動不動地站半個鐘頭,像一截枯木樁子。
五分鐘後,那條白化銀魚又遊了回來,繞著他的腳踝轉了一圈。
顧潮生的雙手在水下緩緩張開,等魚游到掌心正上方的時候,十指如兜網般輕柔合攏,連魚帶水一起捧了起來。
魚在掌心裡撲騰了兩下,很快安靜下來。
他把魚放進了新砌的小池子裡,魚尾一擺,消失在清澈的水底。
顧潮生在池子邊蹲了一會兒,看著那條魚在新環境裡來來回回地游,漸漸放鬆了警惕,開始貼著池底覓食。
他站起身來,擦了擦手上的水。
這條魚先養著,養肥了養壯了,再想辦法找配對。
蝦是根基,魚是額外的財路。
兩手都得抓,兩手都不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