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苗入塘後的第五天,一切穩定。
三十萬尾蝦苗在一號塘里散開了,肉眼已經很難看到它們的蹤影,但每天傍晚顧潮生蹲在塘邊往水裡撒豆粕魚粉的時候,能看見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細小波紋。
蝦在吃食,長勢正常。
顧潮生把魚塘的日常管理交給了顧海。
他大哥雖然腿腳不便,但心細手穩,每天早晚各測一次水溫,每隔五天取水樣檢測氨氮含量,記錄得一絲不苟。
顧海站在塘埂上,沖他點了點頭。
「潮生,塘里的事你放心,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大哥,投餵量按我寫的表來,前十天每畝三斤,第十一天開始加到五斤。水溫超過二十八度就開閘換半塘水,別猶豫。」
「記住了,你寫的那個表我貼牆上了。」
顧潮生拍了拍顧海的肩膀,轉身回了自己的屋。
。。。
關上門,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油布包裹,打開裡面三層外三層的舊報紙,露出一張泛黃的牛皮紙。
這是他爹顧海山留下來的海圖。
說是海圖,其實就是一張手繪的草圖,用毛筆粗粗地畫著鹽碗村周邊幾十海里的海岸線輪廓,標註了幾個礁石區和潮汐規律。
圖紙的邊角磨得發毛,有些地方被海水浸泡過,墨跡暈開了。
但有一個位置的標註異常清晰。
在鹽碗村正南偏東方向,大約十五海里的位置,畫著一個紅色的圓圈,旁邊用蠅頭小楷寫了四個字——魚山暗堆。
顧潮生拿著海圖走到院子裡,借著傍晚的光仔細辨認那幾個字。
魚山暗堆。
前世他聽老一輩的漁民提過這個名字。
那是一片海底高地,海底地形隆起形成的天然暗礁台地,水深從周圍的四五十米驟然抬升到十幾米,洋流經過這裡會被迫上涌,帶起大量深海營養物質。
這種地形是天然的聚魚區,魚群會在這裡集結覓食,尤其是秋季魚汛的時候,大黃魚和石斑魚群會沿著洋流遷徙到海底高地附近產卵。
前世他第一次去魚山暗堆是九十年代初,那時候已經有機動鐵殼船了,去了一趟撈回來的貨賣了小兩萬。
但那是十年後的事。
現在是一九八零年,那片海底高地還是一片處女地,沒有任何現代漁船去過。
十五海里。
顧潮生把海圖折好,放回油布里。
十五海里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對於有動力的機動船來說,半天的航程。
但對於他現在手裡那條破木船來說,等於送死。
他在院門口坐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
陳大炮從外頭回來,看見他坐在門檻上發呆,湊了過來。
「生哥,想什麼呢?」
「大炮,你去過十五海里以外的地方沒有?」
「十五海里?沒去過,最遠就是上次颱風天咱倆跑的那趟,頂多七八海里。再往外走咱們那條船吃不住浪,搞不好就翻了。」
「嗯。」
「生哥,你想去外海?」
顧潮生沒直接回答,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海圖,展開鋪在膝蓋上。
「你看這個位置。」
陳大炮湊過來,盯著圖上那個紅圈看了半天。
「魚山暗堆?什麼意思?」
「海底高地,天然的聚魚點。洋流到了這裡會被頂起來,把深海的小魚小蝦推到淺層,大魚跟著食物過來,一到魚汛季節,這片區域就是天然漁場。」
「有多少魚?」
「如果我判斷沒錯,秋季魚汛高峰期,那片區域的魚群密度,比咱們近海漁場高出十倍不止。」
陳大炮吞了一口口水。
「十倍?」
「大黃魚群、野生石斑,說不定還有馬鮫魚群。這些魚隨便拉一網回來,比咱們在近海忙活一個月賺得多。」
陳大炮的手已經開始搓了,搓得手掌通紅。
「那還等什麼?咱們去啊。」
「拿什麼去?」
顧潮生的一句話把陳大炮的熱情澆了個透心涼。
「咱們那條木船,六米長,沒有動力機,全靠風帆和人力槳。跑個七八海里的近海已經是極限了,十五海里的外海,浪一大直接散架。就算僥倖到了,遇上涌浪怎麼回來?沒有動力逆流硬劃,三個人輪著划槳,天黑都到不了岸。」
陳大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顧潮生說的是實話。
李根生正好從旁邊經過,聽見了兩句,也湊了過來。
「顧大哥,你想去十五海里外?」
「想是想,船不行。」
「那得多大的船才行?」
「至少十五米級的機動船,柴油動力,鐵殼或者硬木船身,抗四五級風浪。裝上冰艙的話,出海一趟能待三四天,魚獲當場冰鮮保存,回來還是新鮮的。」
「那樣的船得多少錢?」
「二手的,最少兩三萬。」
李根生倒吸一口涼氣。
「兩三萬?我爹干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短期內搞不到這個錢。」
顧潮生把海圖折起來收好。
「那就先不去了?」
「不是不去,是得想辦法。」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吧,吃飯去。」
三個人往村里走,顧潮生走在最前面,一路沒再說話。
但他的腦子一刻都沒停過。
魚山暗堆那個位置他太清楚了。
前世他九十年代第一次去,正趕上秋季魚汛的尾巴,撈了一船大黃魚回來,賣了一萬六。
那還是魚汛末期,魚群已經開始散了。
如果能趕上魚汛高峰,那片海域的產出量是他現在近海漁場的幾十倍都不止。
但關鍵卡在船上。
沒有大船,再好的漁場也是畫餅。
而秋季魚汛,只剩兩個月了。
兩個月。
他得在兩個月內搞到一條十五米級的機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