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顧潮生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練習本。
練習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有進有出,算了整整三頁。
顧海拄著拐站在旁邊,看著弟弟一筆一筆地寫,沒敢出聲。
顧潮生的娘坐在灶台邊納鞋底,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潮生,又在算帳?」
「嗯。」
「算來算去有什麼好算的,夠吃夠穿就行了,別老想著折騰。」
「娘,您歇著吧,我算完就睡。」
顧母嘟囔了兩句,沒再說什麼,拿著鞋底進裡屋去了。
顧海等娘走了,才彎下身子湊過來看練習本上的數字。
「潮生,怎麼樣?」
「你自己看。」
顧潮生把練習本推到大哥面前。
顧海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
「漁場承包費五千,已付。魚塘承包費五百,已付。魚塘改造人工費和材料費加起來八百多。蝦苗加運費四百。生石灰和工具雜七雜八三百多。加上這半年出海和趕海的收入,刨掉家裡的開支和娘治病的藥費,手裡還剩……」
「九千二。」
顧潮生接過話頭,語氣平平的。
「九千二夠多了吧?咱家以前過年能有五塊錢買肉就算好日子了。」
「大哥,九千二不夠。」
「不夠?不夠幹什麼?」
「買船。」
顧海的手指在練習本上頓了一下。
「買什麼船?咱們不是有船嗎?」
「那條六米的木帆船指望不上了。我要買一條十五米以上的機動船,柴油引擎,鐵殼的。」
「十五米?」
顧海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低了。
「那得多少錢?」
「新船買不起,少說七八萬往上。但如果能找到一條狀態還行的二手船,兩萬五到三萬能拿下。」
「三萬?」
顧海的手撐在桌沿上,眼睛盯著練習本上那個九千二的數字。
「差兩萬多呢。」
「嗯。」
「這錢從哪來?」
顧潮生合上練習本,靠在椅背上。
「我在想辦法。」
「潮生,你可別胡來。咱家好不容易日子有了起色,你又是漁場又是魚塘鋪了這麼大的攤子,再借一大筆錢買船,萬一出了岔子——」
「大哥,漁場和魚塘都在產出,不會出岔子。蝦苗四個月後出塘,按現在的市價,一號塘那批對蝦保底能賣八千到一萬。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蝦還沒長成,秋季魚汛先到了。」
「什麼魚汛?」
「兩個月後,鹽碗村正南偏東十五海里的位置,有一片天然漁場,秋季魚汛一到,那裡會聚集大量的大黃魚群和野生石斑魚。」
顧海不說話了,看著弟弟的眼睛。
顧潮生的眼神很穩,沒有一絲賭徒的狂熱,全是算計過後的篤定。
「大哥,那片漁場一趟的產出,頂咱們近海忙活半年。但前提是得有大船才能去。」
「你確定那裡有魚?」
「確定。」
「你怎麼確定?」
「爹留下來的海圖上標了那個位置,加上我自己這些年觀察洋流和魚汛規律,八九不離十。」
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摩挲了一會兒。
「爹的海圖?他沒跟我提過。」
「海圖是後來我翻他的箱子翻出來的,可能他自己都忘了。」
顧海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那你打算怎麼湊這筆錢?」
「明天去趟縣裡,找方副局長打聽一下,看有沒有支持漁業發展的貸款政策。」
「貸款?」
顧海的臉色變了。
「潮生,借公家的錢可不是小事,還不上怎麼辦?」
「還得上。秋季魚汛那一趟的收入就夠還了。我算過這筆帳,風險可控。」
「可萬一魚汛不如你估計的那麼好呢?」
「不會。」
顧潮生的語氣沒有任何討論的餘地。
顧海看著弟弟,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認識的顧潮生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從挖巨蚌到颱風天出海,每一次看著都像在冒險,但每一次都贏了。
「行吧,你心裡有數就行。大哥跟你說一句話——錢不夠的部分,我這邊還有三百多塊私房錢,你拿去用。」
「留著吧,大哥。三百塊不頂事,真需要的時候我再跟你開口。」
「那我去睡了,你也早點歇著。」
顧海拄著拐進了裡屋。
堂屋裡只剩顧潮生一個人。
他坐在桌前,把練習本重新翻開。
九千二的流動資金,差口最少一萬五。
借,能借到的人有限,鎮上和村里湊一圈能湊個兩三千就了不得了。
貸款是正路,縣裡如果有漁業扶持的低息政策,用漁場承包權做抵押,貸兩萬塊是有可能的。
但貸款審批需要時間。
時間才是最緊的那根弦。
秋季魚汛的窗口期就在兩個月後,一旦錯過,大黃魚群往南遷了,下一次匯聚要等明年。
等不了,也不能等。
顧潮生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夜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潮濕的鹹味。
遠處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到邊際,只有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十五海里之外,魚山暗堆正安靜地臥在海底。
兩個月後,那裡將會變成一座巨大的寶庫。
他必須在那之前,搞到一條船。
。。。
第二天一大早,李大海找上了門。
老頭手裡夾著旱菸,蹲在顧家院門口,看著顧潮生從屋裡出來。
「大海叔,這麼早?」
「潮生,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說。」
「您進來坐。」
「不進去了,就說兩句。」
李大海吧嗒抽了一口煙,看著顧潮生。
「聽大炮說,你想買大船?」
消息傳得真快,陳大炮那張嘴果然沒把門的。
「有這個打算。」
「十五米的機動船,你手裡的錢不夠吧?」
「差一些。」
李大海把菸頭在鞋底上磕滅了,掰著手指頭算。
「潮生,叔跟你說句實在話。你這半年幹的事,全村人都看在眼裡,漁場拿下了,魚塘搞起來了,孫大彪也被你收拾了,沒人不服你。但是買大船這事,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大海叔,我不是衝動。」
「我知道你不衝動,但你想過沒有,你要是把所有錢都砸在一條船上,萬一船出了問題,你連翻本的家底都沒了。漁場的承包費明年還得交,魚塘的飼料錢每個月都在出,你娘的藥也不能斷。這些錢從哪出?」
顧潮生在院門口的石墩上坐下來。
「大海叔,我跟您算一筆帳。」
「你說。」
「秋季魚汛高峰期,魚山暗堆那片漁場的大黃魚,按現在縣城的收購價,一斤鮮貨能賣到兩塊五。一網下去保守估計拉個兩三千斤,一趟就是五六千塊。魚汛持續二十來天,跑個七八趟,收入在三到五萬之間。這還只是大黃魚,不算石斑和馬鮫。」
李大海的旱菸又點上了,但這回沒往嘴裡送,就夾在手指間讓它自己燒著。
「三到五萬?」
「保守數字。」
李大海沉默了好一會兒,吧嗒吧嗒地抽菸。
「你確定那個什麼魚山暗堆有這麼多魚?」
「確定。」
「憑什麼?」
「憑我爹留下來的海圖,憑我對這片海域洋流的了解,憑我跑了這麼多年海的經驗。」
李大海看著顧潮生的眼睛,看了很久。
「行,叔不攔你。但叔勸你一句,借錢可以,別借高利貸。走正規的路子,找公家借,利息低,還款周期長。私人的錢不好拿,拿了就是人情債,比利息還貴。」
「我知道,我今天就去縣裡問貸款的事。」
李大海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去吧,路上小心。」
老頭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潮生,你要是真搞到了大船,秋天出外海的時候,帶上叔的兒子李根生。那孩子跟著你,比跟著我這老頭子有出息。」
「根生本來就是我的人,跑不了。」
李大海嘿嘿笑了兩聲,叼著旱菸晃悠悠地走了。
顧潮生看著他的背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回屋換了件乾淨襯衫,把漁場承包合同和魚塘承包合同貼身揣好,出了院門往村口走。
今天去縣裡,找方副局長。
貸款這條路通不通,中午就有答案。
兩個月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