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水產局的辦公樓是一棟三層的灰磚小樓,樓道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石灰味,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紅磚。
顧潮生上了二樓,在走廊盡頭找到了方副局長的辦公室。
門開著,方副局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桌上擺著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顧潮生敲了敲門框。
方副局長抬頭,看見是他,放下手裡的文件,招了招手。
「潮生來了,進來坐。」
「方叔。」
顧潮生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面的木椅上坐下來。
方副局長給他倒了杯水,推過去。
「什麼事?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
「方叔,我想問問,縣裡有沒有支持漁業發展的貸款政策?」
方副局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來,看著顧潮生。
「你要貸款?」
「嗯。」
「貸多少?」
「兩萬。」
方副局長的眉毛動了一下,把茶缸放穩了。
「兩萬不是小數目,你拿來幹什麼用?」
「買船。」
「買什麼船?」
「十五米以上的機動船,柴油動力,能跑外海的。」
方副局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要去外海?」
「秋季魚汛快到了,鹽碗村南邊十五海里有一片天然漁場,我想趕在魚汛之前把船搞到手。」
方副局長沒有馬上接話,站起來走到窗邊,背著手看了一會兒窗外。
「潮生,你跟我說實話,你有多大把握?」
「十成。」
方副局長轉過身來,看著顧潮生的眼睛。
「我知道,所以才要買大船。六米的木帆船去不了,十五米以上的機動船可以。」
「你對那片漁場的情況了解多少?」
「海底高地,洋流上涌帶,秋季魚汛的時候大黃魚群和石斑魚群會在那裡聚集。一趟下來保守估計兩三千斤鮮貨,按現在的市價,五六千塊打底。」
方副局長的手指停了。
「你這些信息從哪來的?」
「我爹留下來的海圖,加上我自己這些年觀察洋流的經驗。」
方副局長沉默了一會兒,重新坐回椅子上。
「貸款政策倒是有。去年省里下了文件,鼓勵沿海漁民發展近海養殖和遠洋捕撈,縣信用社有一批專項低息貸款指標,年利率百分之三點六,比普通貸款低一半。」
「條件呢?」
「兩個條件。第一,要有抵押物。第二,要有擔保人。」
「抵押物我有。」
顧潮生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兩份合同,放在方副局長面前。
「漁場承包合同和魚塘承包合同,漁場年產值保守估計三萬以上,魚塘里三十萬尾對蝦四個月後出塘,產值八千到一萬。」
方副局長拿起合同翻了翻,點了點頭。
「抵押物夠了,擔保人呢?」
「方叔,您能不能幫我協調一下?」
方副局長把合同放下,看著顧潮生,半天沒說話。
「潮生,你知道我幫你擔保意味著什麼?你要是還不上,我這個副局長的帽子就得搭進去。」
「還得上。秋季魚汛一趟的收入就夠還清本息。退一萬步講,就算魚汛不如預期,我漁場和魚塘的產出也能在半年內還清。」
方副局長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缸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兩圈。
「我不給你做擔保。」
顧潮生的表情沒變。
「但是——」
方副局長話鋒一轉。
「我可以幫你找一個人做擔保。」
「誰?」
「老陳,你們村新上任的村長陳國強。他現在是村集體的法人代表,用村委會的名義給你做擔保,比我個人擔保管用得多,信用社那邊也更好批。」
顧潮生想了想,點了點頭。
「老陳那邊我去說。」
「不用你說,我打個電話就行。老陳這個人我了解,他既然敢給你蓋公章寫情況說明,就不會在擔保這事上縮頭。」
方副局長拉開抽屜,翻出一張表格遞給顧潮生。
「這是貸款申請表,你填好了交到縣信用社營業部,找櫃檯的小王,就說是我讓你去的。材料齊全的話,審批大概需要半個月。」
「半個月?」
「快不了,信用社的流程就是這樣,材料要報到地區審批,來回跑一趟就得十天。」
顧潮生接過表格,折好放進口袋裡。
「方叔,謝了。」
「別謝我,你把魚打回來,把貸款還上,就是對我最大的謝。」
方副局長站起來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潮生,我看好你這個小子,但你記住一句話,膽子大是好事,但別把命搭進去。海上的事,沒有百分之百。」
「我心裡有數。」
。。。
顧潮生出了水產局的大門,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看天。
半個月。
秋季魚汛還有兩個月,刨掉貸款審批的半個月,還剩一個半月。買船要時間,改裝要時間,試航要時間。
時間緊,但不是不夠。
關鍵是這半個月不能幹等著。
他從台階上走下來,大步往縣城汽車站的方向走。
半個月的審批期,他一天都不能浪費。
白天出海打魚攢錢,晚上物色合適的船源。
兩條線同時跑,哪條先到終點就走哪條。
。。。
回到鹽碗村已經是下午三點,顧潮生沒回家,直接去了碼頭。
陳大炮正蹲在船邊補網,看見他回來,站起來迎上去。
「生哥,怎麼樣?貸款能批不?」
「能批,半個月。」
「半個月?那不是還得等?」
「等歸等,手不能閒。」
顧潮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海面。
「明天開始,咱們天天出海,把近海漁場的幾個點位輪著跑,能撈多少撈多少。」
「天天出海?」
陳大炮的眼睛亮了。
「行啊,我巴不得天天出去干。」
「去把根生叫上,今晚把網具全部檢查一遍,明天天不亮就走。」
「得嘞。」
陳大炮扔下手裡的梭子,一溜煙跑了。
顧潮生蹲在碼頭邊上,看著那條六米長的木帆船。
船身的桐油漆已經斑駁了,船板接縫處能看見填塞的麻絲,桅杆上的帆布打了三個補丁。
這條船跟了他大半年,從挖巨蚌到颱風天搏石斑魚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但它的使命快到頭了。
等新船到手,這條老夥計就該退休了。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船舷,轉身往家走。
今晚早睡,明天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