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顧潮生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天不亮出海,天黑了才回。
近海漁場的六個點位被他排了一張輪轉表,每天跑兩個,絕不在同一個點位連續作業超過兩天。
李根生站在船頭,手裡攥著纜繩。
「生哥,今天去哪個點?」
「三號位,礁石群東側,昨天漲潮帶了一波暖流過來,今天那邊的魚群密度最高。」
「你怎麼知道?」
「昨天回來的時候我看了水色,三號位方向的海面泛青,說明浮游生物濃度高,有餌料就有魚。」
李根生聽得一愣一愣的,但他已經習慣了,生哥說去哪就去哪,從來沒落空過。
陳大炮在船尾搖櫓,光著膀子,背上的肌肉隨著動作一塊一塊地鼓起來。
「生哥,照這個干法,一個月下來咱們能攢多少?」
「看天吃飯,不好說死數。但按這幾天的出貨量算,日均三四百不成問題。」
「三四百?」
陳大炮的櫓搖得更起勁了。
「那半個月就是五六千塊?」
「差不多。」
「我操,這錢來得也太快了。」
「快什麼快,這是拿命換的。」
顧潮生蹲在船艙里整理漁網,頭也沒抬。
「近海的魚不是無窮無盡的,輪轉著打就是為了讓魚群有恢復的時間。竭澤而漁的事我不干。」
「生哥說不干就不干,反正跟著你有肉吃。」
到了三號位,顧潮生站在船頭觀察了五分鐘水面。
「下網,東南方向,斜切洋流。」
漁網入水,三個人各司其職。
李根生放網,陳大炮控船,顧潮生站在最高處盯著水面的變化。
半個鐘頭後,起網。
網兜沉甸甸地從水裡拖上來,銀白色的魚鱗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好傢夥,又是滿網。」
陳大炮咧著嘴笑。
李根生蹲在魚堆里分揀,嘴裡念叨著。
「馬鮫魚,帶魚,還有幾條黃花魚,品相都不錯。」
「黃花魚單獨放,回去走縣城的渠道,價格高一截。馬鮫和帶魚走鎮上的批發,當天出手。」
「明白。」
這一網下來,少說四百斤。
按市價算,又是三四百塊進帳。
。。。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
第三天,顧潮生帶回來六百斤貨,賣了五百二。
第五天,趕上一波小魚汛,馬鮫魚群過境,一天拉了三網,八百多斤,賣了七百塊。
第七天,在二號位的深水區摸到一窩野生石斑,十二條,最大的一條八斤重,單這一窩就賣了四百。
陳大炮每天晚上回來都要在碼頭上吼一嗓子。
「今天又是大豐收。」
村裡的人看著他們天天滿載而歸,眼熱得不行。
有人湊上來問。
「潮生,你們天天出去都能打到這麼多魚?」
「運氣好。」
「什麼運氣好,你小子是有本事。能不能帶帶我們?」
「等我新船到了再說。」
問話的人不知道什麼新船,但也沒多問,訕訕地走了。
。。。
到了第十天,周小軍找到顧潮生。
周小軍是船隊裡最年輕的,才十六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幹活不惜力。
「顧大哥,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
「這個月分成下來,我攢了快兩百塊了。我想給家裡把房頂翻一翻,去年颱風把瓦片掀了一半,一直沒錢修,下雨天屋裡跟水簾洞似的。」
「該修就修,錢是你自己掙的,不用跟我商量。」
「我就是怕耽誤出海。」
「修房子要幾天?」
「三四天吧,我爹和我叔能幫忙。」
「那就歇三天,第四天回來上船。」
周小軍咧嘴笑了,搓著手說了句謝謝顧大哥,轉身跑了。
顧潮生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十六歲的孩子,兩百塊錢就能給家裡翻新房頂,高興成這樣。
這就是八零年代的鹽碗村,窮怕了的人,一點甜頭就能讓他們拼了命地干。
。。。
第十二天的傍晚,顧潮生剛把船靠上碼頭,還沒來得及卸貨,顧海就從村里一瘸一拐地跑過來了。
「潮生,信用社來人了,在村委會等你。」
顧潮生把手裡的纜繩扔給陳大炮。
「你們卸貨,我去一趟。」
村委會裡,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坐在老陳對面,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顧潮生推門進去,年輕人站起來。
「您是顧潮生同志?」
「是我。」
「我是縣信用社的,您的貸款申請批下來了。」
年輕人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沓文件。
「兩萬元整,年利率百分之三點六,期限一年,按季度付息,到期還本。這是借款合同,您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簽字蓋章就行。」
顧潮生接過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條款清楚,利率合理,沒有坑。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借款人一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老陳在擔保人一欄蓋了村委會的公章。
年輕人把合同收好,又遞過來一張取款單。
「憑這張單子到信用社櫃檯取款,隨時可以取。」
「謝了。」
年輕人走後,老陳看著顧潮生。
「潮生,兩萬塊到手了,加上你這半個月攢的,夠了吧?」
顧潮生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這半個月出海,刨掉船隊分成和日常開支,淨攢了五千六。
加上之前手裡的九千二,再加上貸款的兩萬。
三萬四千八。
「夠了。」
顧潮生把取款單貼身收好,出了村委會的門。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褪色,海面上泛著暗紅色的光。
明天,去鄰縣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