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縣的船廠在一個叫石角灣的地方,離鹽碗村六十多里路。
顧潮生天沒亮就出了門,搭了一趟運煤的拖拉機到鎮上,又從鎮上轉了一趟長途班車,到石角灣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船廠不大,靠著一片天然的深水港灣,岸邊停著七八條大小不一的漁船,有的在修,有的在賣。
廠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石角灣造船修船廠」。
顧潮生走進去,一個穿著油漬工裝的中年人從車間裡探出頭來。
「找誰?」
「找你們廠長,我來看船。」
「買船還是修船?」
「買。」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個十八歲的小伙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腳上一雙解放鞋,看著不像有錢買船的主。
「廠長在裡頭,你進去吧。」
顧潮生穿過車間,在後面的辦公棚里找到了船廠老闆。
老闆姓吳,五十來歲,光頭,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正蹲在地上啃一個饅頭。
「吳老闆?」
「嗯,你是?」
「鹽碗村的,姓顧,來看船。」
吳老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饅頭渣。
「看什麼船?多大的?」
「十五米以上,機動的,能跑外海。」
吳老闆的眼睛眯了一下,重新打量了顧潮生一遍。
「小伙子,十五米以上的機動船,最便宜的也要三萬往上,你出得起?」
「出得起就看,出不起我來這幹什麼。」
吳老闆嘿了一聲,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行,跟我來。」
兩個人沿著岸邊走,吳老闆邊走邊指。
「這條十二米的,去年剛下水,柴油機是新的,兩萬八。」
「小了。」
「這條十四米的,船齡三年,發動機換過一次,兩萬五。」
「還是小了,我要十五米以上的。」
吳老闆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到港灣最裡面的位置,一條大船安靜地停在那裡。
船身刷著深藍色的防鏽漆,雖然有些地方已經褪色了,但整體線條流暢,船板厚實,吃水線以下的部分看得出保養得不錯。
「這條,十八米,硬木船身,去年換的常柴十二馬力柴油機,能抗五級風浪。船齡五年,但保養得好,八成新。」
聲音沉悶結實,木頭沒有腐朽的跡象。
他蹲下來看了看船底的龍骨,又站起來檢查了甲板的接縫。
「上去看看。」
吳老闆搬了個梯子,兩個人爬上了甲板。
甲板寬敞,前後各有一個魚艙,艙蓋是厚實的松木板。
顧潮生掀開艙蓋看了看,艙壁乾淨,沒有異味,做過防水處理。
駕駛艙在船尾,不大,但該有的都有。
舵盤是鑄鐵的,手感沉穩。
儀錶盤上有轉速表和油壓表,雖然簡陋,但功能正常。
顧潮生走到機艙口,掀開蓋板往下看。
常柴十二馬力的柴油機安安靜靜地蹲在機艙里,機體上的漆還是新的,沒有漏油的痕跡。
「發動一下。」
吳老闆跳下機艙,拉了兩下啟動繩,柴油機突突突地響了起來,聲音均勻有力,沒有雜音。
顧潮生閉著眼聽了十幾秒,點了點頭。
「關了吧。」
吳老闆把機器熄了,爬上來看著顧潮生。
「怎麼樣?滿意不?」
「船不錯,多少錢?」
「四萬五。」
顧潮生沒接話,從甲板上跳下來,蹲在岸邊又看了一遍船底。
「吳老闆,這條船停在這裡多久了?」
吳老闆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三個月了。」
「三個月沒賣出去,說明什麼?」
「說明……價格高了點。」
「不光是價格。」
顧潮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八米的船,在咱們這片沿海,能買得起的人本來就不多。買得起的人要麼已經有船了,要麼嫌船齡長不願意要二手的。你這條船再停三個月,防鏽漆該補了,柴油機不開也得定期保養,又是一筆開支。」
吳老闆的臉色有點掛不住了。
「小伙子,你到底想出多少?」
「三萬二。」
「三萬二?」
吳老闆的聲音拔高了。
「你砍了一萬三?這船光那台柴油機就值一萬塊,你三萬二連船帶機一起要?」
「吳老闆,我跟你算筆帳。」
顧潮生的語氣不緊不慢。
「這條船船齡五年,按十年報廢算,折舊已經過半了。柴油機雖然是去年換的,但常柴十二馬力的新機市價也就六千塊,你說值一萬那是帶安裝和調試的價。船身硬木的確實好,但五年的船,水線以下的木頭再好也有老化,明年後年就得上排檢修,又是一筆錢。」
吳老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再說了,這船在你這裡停著,每個月的泊位費加保養費少說也得兩三百。再停半年,你光養船就得搭進去一兩千。三萬二我今天現金拿走,你省心省力,還能騰出泊位接新活。」
吳老闆盯著顧潮生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小子,真不像十八歲的人說的話。」
「吳老闆,痛快點,行就行,不行我去隔壁縣再看看。」
吳老闆在原地轉了兩圈,用毛巾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三萬五,不能再少了。」
「三萬二,一口價。」
「你這孩子……」
「吳老闆,我誠心買,你誠心賣,大家都別磨嘰。三萬二,我現在就去信用社取錢,下午過戶,今天我就把船開走。」
吳老闆的毛巾在手裡擰了兩圈,最後往肩上一甩。
「成交。三萬二,你小子會做生意。」
顧潮生伸出手,吳老闆跟他握了一下,用力捏了捏。
「去取錢吧,我這邊準備過戶手續。」
。。。
下午兩點,顧潮生從鄰縣信用社取了錢,回到船廠,當面點清三萬兩千塊,一沓一沓的大團結摞在吳老闆的辦公桌上。
吳老闆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在過戶文件上簽了字蓋了章。
「船是你的了。」
顧潮生把過戶文件折好貼身收好,走出辦公棚,站在岸邊看著那條十八米的大船。
他的船。
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條大船。
「小伙子,你一個人能把船開回去?」
吳老闆跟出來問。
「能。」
「六十多里水路呢,你一個人操船?」
「沒問題。」
顧潮生跳上甲板,走進駕駛艙,把舵盤握在手裡轉了兩圈,感受了一下手感。
沉穩,順滑,跟前世那些萬噸級的遠洋巨輪沒法比,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這已經是一個巨大的跨越。
他下到機艙,拉動啟動繩,柴油機轟地一聲響了起來。
船身微微震動,螺旋槳在水下攪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顧潮生解開纜繩,回到駕駛艙,把油門推到中檔。
大船緩緩離開泊位,船頭劃開平靜的港灣水面,向著灣口駛去。
吳老闆站在岸邊看著,搖了搖頭。
「這小子,開船的架勢比我廠里的老師傅都穩。」
出了石角灣,顧潮生把航向調到東北方向,對準鹽碗村的方位。
海面開闊,午後的陽光鋪在水面上,碎金一樣晃眼。
風從正面吹來,灌進敞開的駕駛艙窗戶里,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
十八米的船身在浪里穩穩噹噹,跟那條六米的木帆船完全是兩個世界。
浪打在船頭上,船身只是輕輕一顛,連站都不用扶。
顧潮生一隻手搭在舵盤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眯著眼看著前方的海面。
這才是出海的感覺。
前世他站在萬噸級遠洋旗艦的艦橋上,腳下是鋼鐵巨獸,身後是百人船隊。
今生他站在十八米木船的駕駛艙里,腳下是柴油機的震動,身後是空蕩蕩的魚艙。
但那種感覺是一樣的。
掌控,自由,和無邊無際的大海。
。。。
兩個小時後,鹽碗村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里。
碼頭上有人在活動,遠遠地看見一條大船駛來,好幾個人停下手裡的活,朝這邊張望。
顧潮生把油門收到低檔,減速靠近碼頭。
船頭對準泊位,他打了一把舵,船身優雅地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地貼上了碼頭的木樁。
陳大炮正在碼頭上補網,聽見柴油機的聲音抬起頭,看見那條藍色的大船緩緩靠岸,手裡的梭子直接掉地上了。
「我操,這誰的船?」
他站起來,眯著眼往駕駛艙里看,看見顧潮生從裡面走出來站到甲板上,整個人都愣住了。
「生哥?這船是你的?」
顧潮生從甲板上跳下來,把纜繩系在碼頭的木樁上,動作行雲流水。
「我的。」
「買的?今天買的?」
「今天買的,鄰縣船廠開回來的。」
陳大炮繞著船轉了一圈,嘴巴就沒合上過。
「十八米?這得有十八米吧?比咱們那條破木船大了三倍都不止。」
「十八米,柴油動力,能抗五級風浪。」
「多少錢?」
「三萬二。」
陳大炮倒吸一口涼氣,但緊接著就咧開嘴笑了。
「三萬二買這麼大一條船,生哥你是不是又把人家砍得欲仙欲死?」
「正常談價,別瞎說。」
這時候李根生也跑過來了,後面還跟著幾個在碼頭上幹活的村民。
「顧大哥,這船是你買的?」
「嗯。」
「真氣派,這在咱們村可是頭一條機動大船。」
村民們圍著船看,有人摸摸船板,有人踮腳往甲板上瞅,議論聲嗡嗡的。
「這得多少錢啊?」
「聽說三萬多。」
「三萬多?我的天,顧潮生這小子半年前還窮得揭不開鍋呢。」
「人家有本事,你有嗎?」
顧潮生沒理會這些議論,把陳大炮和李根生叫到跟前。
「明天開始,你們兩個跟我上這條船,把每個角落都摸熟了。操舵、下網、起錨、收帆,所有流程重新練一遍。」
「這船跟咱們以前那條操作不一樣?」
李根生問。
「完全不一樣。有動力機就不用靠風帆和人力槳了,但機動船的操控比帆船複雜,轉向半徑大,剎車靠倒車檔,不是說停就能停的。你們得練。」
「練多久?」
陳大炮問。
「三天。三天之後,試航。」
「試航去哪?」
顧潮生看了一眼南邊的海面,眼睛微微眯起來。
「先跑個十海里,測測船的極限航速和油耗。」
陳大炮搓著手,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生哥,那個魚山暗堆,是不是快了?」
「快了。」
顧潮生轉身往村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上那條藍色的大船。
夕陽把船身染成了一層金紅色,十八米的船體在一排小木船中間格外醒目,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兩個月的倒計時,現在只剩一個半月。
船有了,人有了,目標有了。
魚山暗堆,他來了。